91猫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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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作 ?小小的我们?



【散文组】

佳作

小小的我们

护理硕二?许芳瑜

小小的我们

我都叫他「眉毛」。

因為眉毛很喜欢挑眉,或许这也是他全身上下最能活动的地方了吧?毕竟他小小的躯体都被插满了管子。仔细量了一下,眉毛还不到七十公分长呢,却能够有七、八条管子在身上,四肢都被牢牢地固定着,只剩下眉毛了。

小眉毛是早产儿,围绕着他病床的每一台仪器都比他沉重,任何一台机器掉落在他身上都会让他永别这个世界,现在却是维繫他生命所不可或缺,记得我初踏进病床时,其实是找不到小眉毛的,陷在仪器丛林中的小眉毛。

為了让眉毛的身躯活着,选择了沉睡治疗,如同睡美人一般,让呼吸器替代肺功能、让静脉营养取代配方奶,等下一次醒来时已经长大了,人事已非,但眉毛不会知晓这一切,我们都知道,眉毛不会长大。

沉睡治疗偶尔会有药效比较差的时候,眉毛就会在这时候开始挑眉,告诉所有人:「嘿,让我醒来看看这世界吧!缺氧又如何?我就是要醒来!」极少数的时刻,眉毛会睁开眼睛,睡眼惺忪的转着大眼睛,若双手没有被固定,还会举起手开始搓揉双眼、吸吮手指。这样的时刻,总是让身為护理师的阿姨们忍不住多放纵他一会。

然而这样的於心不忍,往往下一秒就让呼吸器警铃大作,只因连这样抬起手都让眉毛的肺无法好好扩张运作,默默地,让眉毛再次陷入沉睡。

在住院的这五百天中,眉毛的爸爸与妈妈总是不间断的探访,每一次探访,伴随着温柔的声音低声诉说、轻手轻脚的復健活动,深知眉毛的情形以及医疗团队的共识。

那天,是眉毛离开前两周的事。

爸爸与妈妈一同前来探访,我试探性询问是否愿意在加护病房会客时间后多留一会,因疫情规定,无法两人一起陪伴在眉毛身旁,在得到医疗团队准许后,爸爸妈妈一起进入了眉毛的仪器丛林。

一点一点挪动,眉毛、连接眉毛的管路、眉毛、连接的管路、眉毛、仪器、管路…一点一点的,让眉毛到了爸爸的怀裡。

「哇!爸爸第一次抱你耶!你看,爸爸手都不知道怎麼放。」爸爸笑着对手中的眉毛低语,妈妈早已潸然泪下。

整理好口罩内的泪痕,妈妈站在爸爸身旁,与眉毛同仇敌愾的取笑爸爸,一边指示着爸爸手应该怎麼摆。对於这样的场面,我实在毫无抵抗力,赶紧留下「我待会过来,有事就赶快按铃。」匆匆离开眉毛的仪器丛林,深怕再多待两秒,专业角色的面具被撕的一乾二净。

期间,妈妈似乎有着某种直觉,可以不费力的将眉毛从爸爸手中转移到自己手中,仪器丛林的优点是,可以拍张全家福,唯一的,由爸爸掌镜。

在这短短的一小时,爸爸一边说着「手痠了,怎麼办?」一边持续练习着如何好好拥抱眉毛,换妈妈时则动作自然许多,一边抱着眉毛,一边轻拍眉毛屁股,孩子最喜欢了!

从来没有看过眉毛睡得这麼深沉。

通常这时间是眉毛沉睡治疗药效较低的时候,他却眉毛一动也不动,可以感受到身体周围的空气是如此祥和,而他是如此安适在这一刻。爸爸、妈妈将眉毛放回病床上,站在病床两侧握着眉毛的小手,低语着爱。

两周后,眉毛的身体选择离开这个世界,成為天使。在出生的时候因為病况没有办法好好的迎接眉毛的到来,这一次,爸爸和妈妈知道怎麼拥抱他,陪伴他一起,在前往天使的路上。

护理师,是小小的;儿科护理师,也陪伴着那些小小的灵魂。有身体康復的灵魂,也有放弃身体的灵魂,在这小小的加护病房,有很多小小的发生。

在新冠疫情刚开始那年,有个孩子,我叫他「橙汁」。

因為他妈妈说,他最喜欢医院对面商场,有台贩卖机卖的新鲜橙汁。橙汁辗转经歷许多医院、无数的治疗,最后来到这裡,也真的是最后了。橙汁转入加护病房时,已经没有自主清醒的时候,橙汁在臺湾只有妈妈,其他家人都在国外等待他们回家,橙汁的妈妈选择一个人决定一切。

经歷过鍥而不捨、经歷过舟车劳顿、经歷过无数期望,橙汁的妈妈持续每天往返饭店与医院。那天晚上,邀请橙汁的妈妈坐在病床旁,一点一点挪动,橙汁、连接橙汁的管路、橙汁、连接的管路、橙汁、管路…一点一点的,让橙汁到了妈妈怀裡。

妈妈和橙汁头碰着头,气管内管、呼吸器、人工血管都不重要了。

我感受到了那一刻,橙汁妈妈心中的释然,放下了橙汁,与自己。

两周多后,撤除了维生医疗,橙汁的妈妈说因為疫情管控,必须要在臺湾火化后离开,在国外也要隔离两周才能返家,回到家中也是一个月后了,妈妈一边述说着,一边摸着橙汁的头:「我们要回家了,妈妈带你回家。」

啊,还有个大孩子,是阿咪。

阿咪是个外型像高中生的小学生,黝黑、健康、高壮,负责照顾家裡的猫咪,当他在手术后醒来的第一句话是:「有没有记得餵阿咪?」

当阿咪的爸爸、妈妈听到时哑然失笑,露出不捨的复杂眼神,却又捨不得怪罪阿咪怎麼没有先找爸妈。随着阿咪的意识越来越远离这个世界,爸爸和妈妈随侍身旁,述说着爱、絮叨着家中琐事…那天,或许是宇宙的邀请。

让「阿咪」本人来到阿咪病床旁,熟悉的气味也好、灵性也好,猫咪没有发出任何一次声音,打开外出笼,想让阿咪的手伸进笼裡摸摸猫咪,而猫咪就这样缓步、如婴儿般蜷缩在阿咪的胳肢窝,善感的妈妈忍不住泪如雨下。

猫咪温顺的缩着,即使阿咪的样子和以前完全不同、即使外在环境嘈杂、即使杂沓的味道…嘿,依然是属於彼此的阿咪。

不到两周,阿咪选择了灵魂离开身体的时间,阿咪的爸爸和妈妈说好了,之后会带着阿咪去他梦想清单的NBA球赛,相信他会看着的。

在這小小的加護病房,有很多小小的發生,小小的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