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猫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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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作 ?酸苦甘辛,咸?

【散文组】

佳作

酸苦甘辛,咸

中医二?沉姵?


酸苦甘辛,咸

诊间的门又被推开。并不意外,暑假跟诊到的几位老师都是医学中心的一流名医,有些还是教授级,也难怪掛号数总没有空档,一个挤一个。

??就诊者说到一半,我就猜想是不是又一个胃食道逆流。果然。现代人的文明病。

??「酸的苦的甜的辣的少吃。茶咖啡酒精饮料不要喝。水果太甜少吃。」

??默数中医五味理论,酸苦甘辛咸。酸,苦,甘,辛,咸。延伸成七味,酸苦甘辛咸淡涩。想来不会有人嗜食涩味,这麼一来眼前的病人就只剩下咸淡二味。思及此,我默默难过起来,就好像被剥夺掉某种很珍贵的东西。几年没有想起你了,但此刻我突然在想:如果是你听到这些,肯定也会和我一样难受。

??你已消失太久,以致我忘了你的名字,也忘记错综复杂的亲戚间你该如何称呼。只依稀记得你名字中有一个季节,那就姑且称你為阿秋吧。不冷不热,不似春天温软,秋日的颯爽与你正适配。

??时间回到十几年前。南部旧家是传统透天厝,窗型冷气电费高得惊人,吹不起,夏天西晒起来简直要人命。阿公阿嬤在中药行忙活顾不上我,於是带我出去走跳的任务就由阿秋扛下。百货公司吹冷气是我最爱的行程,学龄前从五楼儿童世界开始逛,稍微大一点后就喜欢满满女孩饰品的七楼。这儿明亮清凉,逛一百次也不腻。

??阿秋是一个特别的存在。年过半百,身上却丝毫未见传统礼教对女性綑绑那套,活得鲜明、张扬、热烈而自由。你留着一头浪漫的波浪捲髮,浅浅的棕褐色不晓得是染还是天生。要知道这一直是我梦想中的髮型,小时候我总被妈妈抓去剪千篇一律的短髮配齐瀏海,因為讨厌洗头。你还有极具辨识度的娃娃嗓,细细的、轻轻的,有时听来就像跟我一般大的小女孩。和其他亲戚不一样,你不会把我当什麼都不懂的小孩,过年聚餐上被问起这麼老没结婚没孩子很孤单吧?你装也不装直说本来就没这打算,转过头告诉我女生没有一定要结婚,惹得眾人一阵尷尬。

??这样的个性体现在饮食习惯上同样奔放,讲白点,跟疯子没两样。这和我的家庭是大相逕庭的。我爸爸有健身习惯,当年不过30多岁的他已带动全家吃清淡减油餐的风潮,妈妈為了宽慰吃不到炸鸡的我,常说人老了就会爱上这样的口味。可阿秋那会儿的口味分明年轻过了头,喜欢极端的味蕾刺激,饱嚐各种甜食,酸的苦的都喜欢,又尤其嗜辣。有次你忘记自己点了大辣的餐食,餵我吃下一口后呛得流了泪,那之后几年我都不敢吃辣。儘管,我现在也是无辣不欢族一员了。

??在你的耳濡目染下,我的叛逆期可能开始得过早了。那会儿分明还是毛没长齐的臭小孩,却已经开始讨厌比自己小的小小孩,也讨厌大人。正因如此,你独自租的小公寓成了我的天堂。裡头没有别人,只有一个不把我当小孩的你,我叁天两头就闹着要过去。对工作时间弹性的你与学龄前的我而言,时程、日期都是无序且自由的。不用上班上课,自然无所谓平日假日、尖峰离峰,过得不知今夕是何夕?我们只随心情出发,不必看日月脸色行事,累了倒头就睡。夏日大风扇巨大的嘎嘎声,旧式箱型电视裡儿童频道高亢的背景音,以及你细细的、轻轻的娃娃嗓。你会在某个晨昏转换的时刻,问我要不要去买冰淇淋吃,惊醒打盹的我。小时候被爸妈禁止吃零食的我立马点头说好,睡意消散大半。於是你骑40分鐘,违反交通规则不戴安全帽载我去最近一间卖场。你车速不快,南部夏日的风滚在耳边犹带温意,稍微浸润了被汗水打溼的夏季。当时真是坏透了。那是我少数次违反规则,后来政府极力宣导安全帽的重要性,我就再也没犯过错了。

??你的小公寓隔壁家还有个大我几岁的男孩,名字很像战国时期一位武将,有时我们会开玩笑叫他将军。将军很烦,学着我叁天两头跑来串门子,一口一个阿秋阿姨地喊,还总拉着我扯东扯西。我们虽说打打闹闹,但也总玩在一起。如果今天不想吃冰淇淋,你就会一左一右牵着我们去汤姆熊,给我们一人一张一百块换刚好十个代币。前五个代币可以花得毫不手软,通常会玩太鼓达人或射击游戏,赢了就嘲笑对方点卷怎麼那麼少。后五个代币是珍贵的,我们就安静下来认真思考最划算的方案,倒合作起来。若碰巧遇到空机台有没被拿走的点卷,你便小声指挥我们快去捡起来,如获至宝。偶尔有路人笑着和你说两兄妹感情真好,将军就略带激动地否认道我们不是兄妹。我也不懂他在激动什麼,我都不嫌弃了。

??后来才知道他偷偷跟你说长大后要娶我。你开玩笑道那以后都是一家人,叫什麼阿姨那麼生疏,乾脆改成我唤你的称呼吧。他彆扭而吞吞吐吐地喊了一声,就涨红脸衝回家了。我只看到最后那幕,心想这人真是莫名其妙。

??除了那些日常片段,你也总喜欢带我破例。过年时家族有聚在一起赌博的传统,最常玩的是十点半,每人决定押50100(偶尔玩疯了会押更多)后,庄家先发给眾人一张底牌,接着轮一圈问还要不要?视底牌大小决定要不要加,可以连加,当然点数越大越好,但要小心不要超过十点半,那就爆炸了。我五岁就对这项活动跃跃欲试,在一眾阻拦的视线中你抱起我坐到你的大腿上,说要不她跟我一队吧。

??结果就是在你的指导下,学习能力极强的我就开始能判断要牌时机,还出了几次过五关(连要四张牌还没爆点),比十点半还强的组合。他们半埋怨道不公平啦新手运,你笑着回不然你们带她玩啊。

??未成年上赌桌已是破例,但你结束后又带我拿那一小笔赢来的钱去逛夜市,一个满是垃圾食物的地方,是同日裡第二度破例。彼时没有陆客、没有疫情,地方夜市还未没落,只有恰到好处的人潮与我们。我穿着最喜欢的鹅黄色亮片滚边上衣,配一条小小的淡紫色纱裙。南部的冬天不太冷,一如那时的我们兀自明媚。我们吃了臭豆腐、章鱼烧、炸杏鲍菇、酸梅汁、糖葫芦、地瓜球……最印象深刻的还是辣炒年糕。那几年韩流刚在台湾烧起来,这种东西新奇得很。改良过的版本不是太辣,反而微酸中带点香甜的滋味。多层次的酱汁裹着QQ的年糕体,再加上半融起司,简直完美。后来去一趟韩国才发现这摊一点都不道地,却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一家。

??饱到再也吃不下时我突然问你,如果有一天这些东西全部都不能吃呢?原以為你会像个大人告诉我,这是没办法的、要為身体健康着想等等。但出乎意料,你只蹙眉微一沉吟,便看着我认真说道:「这样就没意思了。」

??在我脱口而出為什麼时你回,人生怎麼可能只有一种味道呢?彼时不懂,直到亲耳听见医师对病患下达饮食禁令,那股没来由的空虚感终於让我明白,的确,这样就没意思了。

??都说人生酸甜苦辣,却是五味杂陈。想来是因為酸甜苦辣方是人生,咸只是维持基本生存所需吧。

??有关过年的记忆还有一件与你相关。某年例行家族聚会,一个爱吹牛的亲戚听闻我平日喜爱阅读,就跑到我眼前显摆,称自己跟出版商认识,想看什麼只管说一声。我不懂人情世故,不晓得那是他自我膨胀的手段,双眼放光直喊想要最新出的寻宝记跟实验王。在他窘迫的笑声裡你拉起我小小的手就走,说我们现在就可以去图书馆借不用等下次。从你的眼神中我晓得了你不喜欢他,那我也不喜欢他。

??原以為自己不会再与这种人多有瓜葛。直到学测上榜那会儿,还沉浸在成為大学生喜悦的我不小心窥探到我妈的讯息。她总是不设密码。一看预览画面,便是那讨人厌的亲戚传来的。

??「我知道我知道~一定是我们家长孙考上台大了对不对!」配一个长辈间惯用的政治人物贴图。预览讯息画面被裁切掉一半,看不清喜怒。

??一瞬间像被淋了盆冷水,从头到脚。不对,你猜错了。很抱歉,我没有。

??想过几种回覆。认真地去解释选校跟选系的差异?或用一些极尽幼稚的手法轻描淡写:「臺大我也上得了啦哈哈」?试过辩驳什麼,最终仍是作罢。我只是关掉预览萤幕,把手机摆回原本的位置。又不是跟你说,何必那麼认真呢?不对,如果是你的话,根本不可能对我说这样的话吧。你只希望我快快乐乐、自由自在的,一直以来是如此。这次没有你来拉起我就走,但我也学会主动离开那些不重要的人事物了。偶尔,真的是偶尔,夜深人静时想起来仍有点难过罢了。

??这天的跟诊大多是类似主诉与叮嘱不断上演。直到进来一位看上去560岁的阿姨,才打破这个重复迴圈。阿姨是由家人推轮椅带进来的,轮椅后还跟了两叁人。如此慎重,狭小的诊间立刻显得有些压抑。她看上去没有什麼活力,穿着不合身的深蓝色长袖衬衫,留一头灰白色齐耳短髮,是年长女性常见的造型,好整理。相较之下,她的眉眼倒细腻许多,像精心描摹上去一样。因為是复诊病人的缘故,她对哪裡不舒服、生了什麼病没有详加论述,只有家人一句还是老样子。但从医师与他们的对话仍能得知,她的病目前无药可医,充其量开药让她维持点元气,尽可能提高生活品质。我注意到她的声音细细的、轻轻的。

??家人问起有什麼饮食禁忌吗?我心想照这严重程度来看,说不定什麼也不能吃。酸的苦的甜的辣的,茶咖啡酒精饮料……

??「你想吃什麼都可以,吃得下去最重要。」

??我愣住了,没料到是这样的回覆。什麼都可以吃,但我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被剥夺的感觉反而更加强烈。那一瞬间我突然很想挑战,问医师,辣炒年糕呢?想吃辣炒年糕的话,也可以吗?又油又辣又甜,又难消化还高热量,几乎所有禁忌全踩一遍了,也没关係吗?

??阿姨的家人和我一样,陆续提了几个听起来很危险的食物,医师全说没关係。他们脸上露出犹疑与不确定的情绪,像个挫败的孩子。那瞬间我多希望得到一个否决,「不,这个不可以。」

??「说不定等到哪天,后面这两位学生就发明出仙丹了!」恍惚之际,医师突然指着我和另一位学姊,带一点玩笑、却宽慰而真诚地对阿姨说。阿姨眼尾的弧度稍微上扬了些,家人们看起来仍忧心忡忡。他们离开诊间,带走四周份同样的药。中药材浓缩成科学中药粉后往往只剩阴沉的土色,看起来真的很不好吃。

??想起儿时我们也到阿公的中药行玩耍。满满当当的中药柜,右下倒数第二格是阿公唯一特许我拿去玩的。裡头有深粉红玫瑰花、黄色不知名种子和绿色叶片,一度以為中药材都那麼鲜艳。我很喜欢玩炒菜游戏,总是逼着你点菜,点完后就拿着铜桿秤衝来衝去,看能不能偷一点其他格的药材。有几次成功,绝大多数都失败。前台其中一个玻璃罐子摆满海马,透明橱柜裡放了鹿茸,我一直很想偷点这两种东西。当然,这没可能。不过没关係,就算只有叁种药材,我也能变着法子想出几十种创意料理,酸的,苦的,甜的,辣的,咸的。这些药材被我玩过就会全进垃圾桶,想来真是浪费得过分,也难怪阿公只许我拿其中一格。

??诊间的门被闔上,下一号又进来了。一闔一开之间我突然想到,你现在的髮型也会同她一样吗?

??你究竟是什麼时候、為了什麼消失的?说实话我真的不知道,每次我问起他们也总说是大人的事。几次偷听总结得知,大概是跟家人发生了比较大的争执,一气之下你换掉所有通讯软体,应该是还活得好好的,就只是再不跟任何亲戚联络。确实像你的风格,毫不留恋、乾脆俐落,不计后果地活。

??不久前其实有和将军透过社群媒体连繫上,他也问我你的下落。我是真的回不出来,却生怕被误会成是在敷衍他。出乎意料,他截图了一页脸书个人档案传给我,问我这是不是你。头贴是朵不知哪拍的花,名字是串和你毫不相干的英文。我点开相簿往下捲了捲,大抵都是些日常生活的随po。直到看见一张小花戒指的照片,我终於停下鼠标认真端详。配文只有两个字:恭喜。戒指廉价的塑胶材质早已泛黄,我却一眼认出那是我第一次领奖学金时送你的款式,而这篇文章的日期碰巧是大学放榜日。我默默流下泪来,几乎篤定那就是你,却终是没有勇气按下好友邀请,只随意回了将军一句不是吧哈哈。

??跟诊快结束之际医师转过头来,说我们可以互相把脉当作练习。年级太低的我什麼都不懂,只得请教身旁已是住院医师的学长。学长简单把过我的脉后便抬头问道:「你也有胃食道逆流吗?」

??「没有吧。」这五个字令我心慌不已,下意识就否决了。我前几天才半夜十二点吃巧克力奶油派,吃得可开心了,怎麼会有呢?然而一位学姐说她跟我一样大时也整天吃香喝辣不忌口,没过几年却被胃食道逆流困扰得不得安眠。我摸了摸自己的脉相,摸不出个所以然。也许比常人虚一点?总归还是鲜活跳动着。但几年后,我也会过上只有咸淡二味的人生吗?

??走出医院时下起了雨。雨丝成线,斜入密稠稠、黑压压的下班人潮,埋没首都本就拥挤的天空。為了生活,我们不断在成长的路上奔驰,沿途丢弃好多东西。这座城裡的人啊,又有多少还保有酸苦甘辛咸所有滋味呢?

??晚餐时间已到,我拿出手机搜索附近可以吃的食物。出於某种奇怪的叛逆感,我心想与其等日后想吃却不能吃,或者可以吃却再也吃不下,不如趁食慾正好、情况尚佳的现在再放肆一点,尽情当个不知所谓的年轻人。那就吃辣炒年糕配炸鸡再喝个酒吧?酸的,苦的,甜的,辣的,咸的。五味俱全。如此疯狂的饮食模式,还真不敢让医师知道。我感觉自己像偷吃糖果的小孩,不由得轻轻笑了。


评审评语

吴钧尧老师:

以滋味交代两小无猜与童年岁月,有点「散文套路」(直书,请作者见谅),然情节环环相扣,如果再删减、或者删减以后再扩写,会更好。

钟文音老师:

食物的滋味也是身体的反射,滋味反射情绪,有如容器,也可说是身体的隐喻,作者藉由中医的五味,想起了个体在饮食上的习惯,全家的酸甜苦辣种种,滋味成了时光的媒介,回忆的任意门。生活其中的哀欢,藉由食物的自觉以及感情的真切,带出背后的人生碎片,食物背后的世界,恰恰也是生活与感情的收纳,混杂五味,难以解析的饮食模式。作者的文字有一种纯真的自觉与孩子气的回味,叙事节奏明快,日日夜夜,淡淡带出每个人从食物获得的滋味。

钟怡雯老师:

乍看题目以為是饮食散文。然而作者意不在此,除了写自家的饮食习惯,还写了带他遍尝人间情味的阿秋,是全文最出彩的焦点。最后再加一笔:重症病人该吃或不该吃什麼,从来不是重点,而是心情。垃圾食物自有它存在的意义,饮食从来不只是形而下之物,值得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