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猫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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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作 ?郊山之輓歌?

【散文组】

佳作

郊山之輓歌

中医一?陈柏曄



郊山之輓歌

山风吹入车窗,彷彿悠扬的乐曲。

初秋傍晚,末班的 108 號公車沿著山路蜿蜒而上。車身轉入了百拉卡公 路,濃霧霎時籠罩而来──阳明山,即使在乾涩的秋天,依然包裹在云雾之中。车子停下了,包含我在内的最后一批乘客下车。在车站对街的狗群一如既往地吠叫,而我与朋友也一如既往地走向二子坪深处。

夕阳朝面天山与大屯山夹挤而成的隘口落下,黑蓝的夜空向下,压制、侵蚀着夕阳最后的餘暉,於是夜幕降临,星与月在那雾中显得苍白无力。即使我已经经歷过数次这样的天色转换,在那一瞬依然慑服於自然当中。

「他们说,这样很危险吧」我问着与我一同前来的朋友,「不,我们之於山也只是个过客。」也是,人们对於夜晚的山上,总是充斥着遐想,起源自人类对於不可见之物的恐惧。而如今被笼罩在靠着手电筒也刺不破的雾气,所有的动静、黑影、声响都可能被扩大解释,这是一种生為动物的直觉,提醒我们该以静制动、趋吉避凶。但,远古的本能压抑不住现代的衝动,於是,我们依然踩着碎石路,走进黑夜之中。

山风吹响树叶,化作哀婉的山歌。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所见还是很优美的:沾染着雾气凝露的秋海棠,以及匍匐其上的赤蛙,在静中隐藏着欲动的能量,在空中则有飞舞的灯蛾,在动中却又包含寂静的遐思,而在下一秒,动静逆

反,曾经的静者转而為动,而动者则从此為静。正当我专注於此番景象时,一道黑影划破视线的前方「是鼬獾吧!」我朋友拿着手电筒照过去,是一隻猫,嘴裡叼着血肉模糊的某种鸟类。伴随在周围的还有散落於地的饲料、罐头与塑胶袋,在原先的树林中,像个脓疡的伤口。我们继续前进,一路来到了步道口。今夜的生态状况不好,并没有令人特别惊奇的生物。浓雾依旧,沿途也没有令人兴奋的发现。不过,在山中,重要的是我们所见了什麼,而不是我们所期望看见了什麼。

步道口外是百拉卡公路,被当作非常阴森的地方。但对於我们这样记录生态的人,却也是颇富盛名的赏蛇景点。也许这样的旅程就像在修剪玫瑰,曾被刺伤的人告诉我们它是危险的,但我们缓慢而柔顺的去摸索,确定了刺的分布与大小,便能专注在它的美丽而非危险。从公路俯视,可以看到台北盆地,热闹而喧嚣,与现处的环境有着极强的对比,而我们正行走在这两个极点所夹挤出的世界当中。从那繁华奔驰而来的光影与尖啸割裂了两点的边界,一台狂飆的重机从我们身边擦过,车尾灯在下个转角消失,一切再度缝合,彷彿不留痕跡。

山风吹进公路,留下刺耳的嚎哭。在下个弯道,路中央挣扎着的物件吸引了我们的目光「雨伞节……牠还活着……」我缓缓地说道,不过,或许精确来说,是正在向死挣扎。一道车痕划过了蛇的中央──即便不是七寸,却也足够致死──在本该是脊椎的地方粉碎、肚破肠流,但未被辗过的头部与仅存的神经索,却依然迫使着牠向路边蠕动。或许,在世界被割裂的瞬间,在我们看不到的某处也有着某些生命被划开了,却没有随之闭合。然后,就如同凌迟一般,这些东西被一点一点地从山中削除、逝去。步伐前进,留下路旁死透的雨伞节──头部有着新的登山杖痕。

前方是百拉卡公路的起點,也是折返點,再向前便是相對大的幹道,車輛駛過的壓迫感,迫使我們駐足不前,更不敢多想前方是否有更多的生命在消 失。多次前来此處,次次都會有生命橫死在路中,然而親眼看見了過程,卻又是從未體會過的刻骨銘心。或許單純的死亡並不可怕,但在死亡邊緣掙扎,朝著自己也知道不可能活著的方向走去,被那生物的如傀儡般操弄。沒有辦法選擇的死亡,才是令人驚懼的。

山风吹离岔路,残存微弱的呻吟。在公路的回程路上,狗群从低吼、激昂到咆哮,随着我们的接近,越发兇猛的气息增厚。经过了车站,对街原先仅是吠叫的狗群,突然带着杀意衝出。「快,所有人,围成一圈,把登山杖拿出

!」我朋友急促地喊着,我们把登山杖伸长,没有人想冒着狂犬病的风险,只能祈祷不需要真的反击。剑拔弩张之际,狗群身后忽然出现一道幽影,随着几声的呼喊,那些狗们回到了对街,匍匐在地上,却丝毫不减眼神的凶光,如同準备猎杀的恶鬼。而我们踏过的路上,数隻不知名的小哺乳类瘫倒在地上,身上都有清晰的齿痕。

離去不久,吠叫聲又此起彼落的出現,不知道是哪個騎士,抑或哪隻動物再次觸動了牠們,也不知道為何在目睹了這樣的畫面後,那自認能夠掌控狗群的主人依然沒有用任何手段,制服這些殺手。行走在公路上,對山来說,我們只是個過客。然而那些定居於此的人們,拿刀在山的身上剜下了一塊一塊的 肉,並以倒鉤紮根於此,同時,牠們所豢養的那些「寵物」們,如病原體般入侵了傷口,殘殺隱藏在表皮之下的細胞。燈光於黑夜中乍現,我們回到了步道口,這趟路程是今天最後一哩路了,願一切風平浪靜。

山風吹過湖面,發出薄弱的囈語。我躺在草地上思考著,天上的霧漸漸散去,繁星熠熠生輝,用不朽来諷刺如塵埃般的生命。郊山,是與文明交界之 處,即使陽明山是國家公園,卻也因身為郊山而被當作是親人的、開化的山區。若不是在夜間来到,我也沒有辦法體會到,山的狂野與哀愁。明明是接近著人群,用宜人的天氣與地景接納所有来自文明的異種與包袱,卻因此被蹂躪、被踐踏,我們認為出来踏青可以擺脫塵囂與鬱悶,卻不曾想這一切被轉移到了那山上,就像肉眼無法觀測飲用水的好壞,一般人也無法觀測山的乘載、情緒與波動,因而無節制的湧入、流出,並沾沾自喜地認為自己是位愛好大自然的文明人。

人啊,從千年以来總是妄圖去定義自然,從遠古時期將之視作高高在上的神靈,對於山與河的異象視作是先兆以及懲罰。而後来我們科技發展了,開始認為自己能夠與這些存在平起平坐,我們用了理論系統去解釋一切現象,用了科技去極盡的探索,直到後来,我們以為自己支配了自然、統御了環境。然後鼓吹一般住民去接觸自然,顯得自然在人類之下是多麼乖巧溫順。卻不曾想就如同歷史上母國對所有殖民地的壓榨一般,這樣的行為剝奪了自然環境的力

量,並蠶食那些原先的住民。於是在山的神格被奪走不久後的將来,我們再不能從其中感受到山的生命力。

初秋凌晨,首班的 108 公车疾驰而下,我倚着车窗沉睡。我们不知道郊山是否会怨懟自己生於此,或羡慕着远山的悠閒与寧静;我们不知道它是否会后悔没有扼杀人类的诞生,或限制人类的探索。山还是一样的宽容与亲近,一样的静静躺卧在台北盆地的北方、在属於它的王位上。南面的我们,或许也只是某种的乱臣贼子罢了!

从那天起,山风不再吹拂。


评审评语

吴钧尧老师:

写郊山的生态。郊山看似很近,入夜后其实很远,有生态关注与观察,如果再多发挥个五六百字,并去除被詬病的「感嘆性」语法,会更上层楼。

钟文音老师:

藉著醫學院的實習,將一位病人蘭芳奶奶寫得深動而立體,醫病之間充滿著溫情,且將老奶奶的心情捕捉得十分深刻,由此實習醫生也跟著回憶起自己的母系家族,內斂的感情卻時時讓人讀来發燙。彷彿陌生的病人的苦樂也是自己的對境,帶著深度的凝視,感情內斂之中卻又溢出紙面,猶如靜靜落下的花,山野之夢的一床床来了又走了的他者,最終他者也成了自我的某種觀照。

钟怡雯老师:

这篇是非典型的生态散文,它具有生态散文的元素,也有个人的观物视角,写景功力不俗。小缺点是第二页最后一段的说教式直白批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