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猫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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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叁名 ?落花有根?

【散文组】

第叁名

落花有根

中医七?戴嘉莹



落花有根

薄荷绿的棉絮,养着一副枯瘦的躯干,岁月的蚀刻爬满小小的面庞,阳光如纱披上她银白整齐的髮。那天是我第一次看见兰芳奶奶,一朵长在病床上,正在凋零的花。

医学生在医院实习期间,只会在一个科别停驻两周,我在高龄医学科的第一天,接了一床新病人。患有失智症的兰芳奶奶,今年九十八岁,住在养生村已有十年餘,此次因為拒食一周入院,除了体重过轻、失智症外身体状况良好,抽血指数大致正常,只有因為脱水与营养不良造成的轻微高血钠与急性肾衰竭,关掉萤幕上的病歷,我起身往病房询问病史。

「王张兰芳女士?」我拉开薄荷绿色的帘幕,探头询问。

「是,你好啊。」坐在陪病椅上的照顾者回应我,是个高瘦削的中年女性,顶着俐落的深棕色短髮,白髮和皱纹带着初生的张狂,声音嘹亮亲切,我点头示意,转头望向病患,病床头侧摇高了四十五度,兰芳奶奶倚着床,仰面看着我点了下头,双眼飘移到空间中的另一个空间,哼着我听不懂的旋律,银白的髮丝轻晃,看着她蒙上遥远却仍灼亮的眼神,我很想知道那是什麼地方。

在询问照护者的过程中,得知她是奶奶的姪女,除了病史,她也如数家珍地自顾自讲起奶奶的过去。奶奶少女时在上海滩嫁给国民政府的上将王将军,随国民政府来台后,又随丈夫派驻美国,一住就是五十年,直到王将军十多年前病逝,奶奶才和姪女从美国回到台湾,一起在养生村养老,奶奶每周在礼拜堂唱圣歌,成為养生村受人敬爱的明星人物,直到在面对一次次跌倒事件与失智症中节节败退,最后只能固守身下一块长方的领土。

我的视线一直停留在姪女的手机萤幕上,一张奶奶与王将军在美国,某场晚宴的合照,奶奶当时看起来约五十餘岁,身型窈窕有致,风姿绰约,优雅的依偎在王将军的肩头,一身黑底红花长旗袍、深黑的眼眸、上翘的红唇,一位将军夫人。

「她很喜欢黄梅调,她年轻的时候很会唱,现在每天心情好的时候都唱。」姪女突然开口。思绪坠回病房,在断断续续的黄梅调中,感觉仍然有些不真实。

每天我都会去问兰芳奶奶的状况,在和她聊天的过程中,顺便半鼓励半要胁的劝她多吃点,因為假牙坏掉迟迟没有配新的,加上失智症的影响,奶奶总是说她不会饿、不想吃。第二天因兰芳奶奶进食量仍然严重不足,主治医师决定让奶奶放置鼻胃管,我试了叁次终於放置成功的鼻胃管,不到两小时就人间蒸发,一阵兵荒马乱后,被发现捲得整整齐齐,安放在保洁垫下方。我和住院医师轮流尝试帮她重新放置,她奋力挣扎咳嗽,屡次失败后,孱弱的她直面耗弱的我们,缓慢开口:

「你知道我可以告你们吗,第一,我已经拒绝,你们还是硬要放。第二,你们那麼多个人欺负我一个人。第叁,你们让我这麼痛苦,我都已经说不要了。」我们愣在原地,握着鼻胃管的手和奶奶眼角的湿润一样苍白,字字掷地有声。眼泪落下后,她再也没有力气挣扎,鼻胃管滑进她乾瘪的身躯,试图注入希望。看着她清澈到浮出悲伤轮廓的双眼,我想要拒绝相信失智症正在啮食她的灵魂。

我却不得不相信她真的是失智症患者,当我每天询问差不多的问题,奶奶偶尔会说现在是夏天、她今年六十岁、现在是晚上、她昨天有乖乖睡觉、她今天还没有吃东西等等,与事实不符的答案。我们聊着天,中英文混杂的对话,总会不着痕跡的遁入她的世界,她会用皱皱的脸和没有牙的口,灿烂的对我笑着,像是在跟挚友分享生活一样,凑近我弯下腰的耳畔,开始说着逻辑时空稍微错乱的故事,即使不能理解,但我总会因為收到邀请感到默契。最后当她陷入沉默,眼神开始涣散而聚焦,焦点在那一个我永远无法触及的遥远记忆。我轻轻拉上床帘,转身离开,忽然感觉她并没有失去什麼,而只是被留在一个地方,那裡才是她的现实,有完整的满足。

鼻胃管最后还是被兰芳奶奶偷偷的扯掉了,主治医师终於弃械投降,战略改成对照顾者的卫教,奶奶的姪女為了作息日夜颠倒、谈到吃就脾气倔强的奶奶心力交瘁,决定回家休息几天,另外请了一位看护填补这几日照护的空缺。

换成看护照顾后,或许是多年的照护经验,手脚俐落,又特别擅长哄病患吃饭,奶奶进食量大幅进步,也不需要再放置鼻胃管。奶奶的精神体力改善许多,会诊復健科后,发现奶奶其实有坐上轮椅,自己推动的能力。那天她微垂着头坐在窗边,光线晴朗地穿透她稀疏的睫毛,罅隙与皱纹交错摇曳,她转动着无名指上的金戒指,在她枯枝般的指间摇摇欲坠,连指关节都卡不住的金戒指,我却从没见她取下过。阳光滑过那抹金,流进她的眼光熠熠。

「那是谁送你的戒指呀?」我问。兰芳奶奶落入一瞬的恍惚,静默半晌后,奶奶只是将手腕扬起,横在我眼前。

「这个写错了。」她说。手腕上只有写着病患姓名与条码的黄色手圈。

「哪裡写错了?」上面确实写着清楚的「王张兰芳」四个字。

「我是张兰芳。」她的语气肯定。

「你说你是张兰芳,不是王张兰芳?」

「对,他写错了。」

「我一直都是张兰芳。」她的声线如阵风,拂起覆盖记忆的灰。

尘土飞扬中,我看见外公过世叁年多后的某个下午,我在外婆家帮她填写包裹寄件资讯,在寄件人的区域直觉地填上「高陈月琴」,就像以前一样,母亲在一旁和外婆聊天,没有注意到我。

「你今天帮外婆填资料吗?」晚餐后回到家,母亲突然问我。

「对啊。」

「為什麼要填高陈月琴?」

「嗯?什麼意思?」我完全摸不着头绪。

「以后填陈月琴就好了。」说完后母亲继续看电视,彷彿一切都无需解释。

好。」我想像个孩子直接问母亲為什麼,但看着她的侧脸,问句停滞在喉头,无法长成适合的形状,只能硬生生吞下,胸口发着烫,而我甚至连為什麼我问不出口都不知道。

凝视着兰芳奶奶,外婆、阿嬤、姨婆、甚至我以前遇过的年长女性,她们的脸一张张闪过,记忆中和那些脸庞连结的姓名,都是四个字,就像我叁个字的姓名一样,理所当然。身在这个自由的时代,女性主义、性别平权意识高涨,我们幸运地能够一边享受现况,一边為了未臻完美的部分继续抗争,但好像没有人问过她们:「妳叫什麼名字?」当一个个张小姐、陈小姐、吴小姐,解下霞帔凤冠,冠上终身许诺,一夜之间成為王太太、林太太、许太太,他们的姓名变成四个字,定义却从叁个字变成一个字,剩下的叁个字在柴米油盐中,幽微的隐去,或许只在某些太寻常的深夜,会化為最隐晦的想念,盘桓片刻。归属感与桎梏至此只有一线之隔,她们会如何定义呢?

那些我曾以為与我无关的一切,忽然变得十分耐人寻味,冠夫姓的效力有多久?直至离婚?丧夫?至死方休?抑或永恆?她们没有起点的决定权,至少,若有机会,还能够大声喊停,儘管头冠下的压痕仍微微红肿,但她们可以挺起腰,抬起头,向他人介绍自己的姓名。

在上海滩的绚丽舞台唱着黄梅调的时候,张兰芳有叁个字的姓名和空荡的纤纤玉指。七十餘载过去,王将军為她戴上的金戒指早已融进骨血,如今,她数不清自己的年岁,算不出简单的数学题目,但她明白她可以同时戴着戒指,同时拥有自己的姓名。

所有的疑惑缓慢而安稳地着陆,我看向兰芳奶奶,她早已忘记手圈的事,转动着金戒指,又开始唱起歌,即使仍哼着和当时同一首黄梅调,她知道自己已经不再是少女,更知道她就是张兰芳,只是张兰芳。她本就不属於任何人,也可以不属於这个世界,但她只要一笑,就令我感到无比真实。我想起有天我拿着老年忧鬱量表,问她是否快乐,是否会觉得人生没有意义?她哼着悠悠的黄梅调,原来那就是她的回答。

住了十餘天,因為进食量增加,高血钠及急性肾衰竭的问题也得以解决,主治医师开出出院医嘱。出院那天,兰芳奶奶心情很好,唱黄梅调的声量大了些,闔着眼,轻摇着身躯,像是从轮椅上缓慢地绽放。我送她到电梯口,临别前她对我谆谆教诲,要我记得学好英文,对我的未来很重要,我也叮嚀她要好好吃饭,好好照顾自己。电梯门关上,她的笑靨是带不走的视觉暂留,我想我会一直记得张兰芳,儘管明天她或许就会忘记我是谁,并继续遗忘这个世界,就像那些如凋萎的花一样的,女人们。

岁月让她们忘记一切,但她们终於记起自己的名字。

我看见每一朵落下的花,都长出深深的根,那是他们和这个世界唯一的连结,然后一寸一寸,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开出漫山遍野的梦。



评审评语

吴钧尧老师:

以照料老奶奶,交代她的一生,转折处扩及女性命运与主宰等问题,文字细腻生动。〈郊山之輓歌〉,写郊山的生态。郊山看似很近,入夜后其实很远,有生态关注与观察,如果再多发挥个五六百字,并去除被詬病的「感嘆性」语法,会更上层楼。

钟文音老师:

藉着医学院的实习,将一位病人兰芳奶奶写得深动而立体,医病之间充满着温情,且将老奶奶的心情捕捉得十分深刻,由此实习医生也跟着回忆起自己的母系家族,内敛的感情却时时让人读来发烫。彷彿陌生的病人的苦乐也是自己的对境,带着深度的凝视,感情内敛之中却又溢出纸面,犹如静静落下的花,山野之梦的一床床来了又走了的他者,最终他者也成了自我的某种观照。

钟怡雯老师:

把医病关係和女性自主两个主题扣在一起,前半叙别人(兰芳奶奶)的故事,后半回到自己的外婆,叙事流畅,文字乾净,充满想像力的结尾给了这篇散文很好的餘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