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猫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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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名 ?如果我没有买布丁?

【散文组】

第二名

如果我没有买布丁

化材叁?赖美伶



如果我没有买布丁

英文的假设语气其实不是很难,但有时候会弄混,弄错的时候就想為什麼需要有它的存在,后来才明白,它的存在多半是因為遗憾或指出期待。

??冰箱的风扇故障了或是冷气机无法运作,都可以请人来修理,虽然有时候修理不见得会比较划算,但修理好了,就可以恢復原状继续运作,但是有些东西坏掉,是无法修理的。

??我对於阿公的过世早有心理準备。即使如此,我还是在收到妈妈传来讯息的那一刻脑海一片空白。我终究还是没有準备好。该感谢是礼拜一,除了我以外,室友都不在宿舍裡,中午买的布丁放进冷冻又被我拿出来,用汤匙奋力作战却没挖起什麼,而我只能為快被我弄弯的汤匙悲伤,為被压出红痕的手而哭泣。

??还不需要我回去嘉义,给我的只有一个LINE上的告知。

??心臟衰竭、肺部纤维化再加上脑膜炎,人类必须要承认,有些东西真的修不好。我期望着能再一起做些什麼事,就算只是发呆,然而这些事在这些疾病面前根本无从实现。

??今年暑假回去了嘉义几次,以往其实只有过年才会回去。这是最难熬的暑假,害怕睡着,也害怕醒来,然后也不敢回忆和阿公相处的所有细节,我终於明白史铁生在《我与地坛》写的「我什麼都没有忘,但是有些事只适合收藏,不能说,也不能想,却不能忘。」闭上眼思绪就会发散到阿公身上,走在路上看到老人牵着小孩的话会忍不住鼻酸,只要开始回忆的话,就好像他真的要远去,但现在,他确实离开了。

??柯南里的高木警官说过:「人死了,就只能活在别人的记忆裡了。」我还记得小时候深受触动,把这句话记在了某本笔记本上。

??是因為布丁需要时间融化到比较没那麼硬的关係,所以才开始回忆的。

??我记得阿公的西装裤摸起来的感觉。

??小时候还和阿公阿嬤一起在嘉义住过一段时间,到了上幼稚园的时候,阿公就带着我来到臺北和父母住一起,主要是父母工作都太过於繁忙,所以阿公来照顾我和哥哥。再大了一点,上了小学的时候,阿公就带着他的所有东西回去嘉义了,从那之后,一年之中只有过年会回去一次。

??所以过年才是最开心的日子,不是暑假,不可能会是暑假。

??在我记忆裡,阿公总是穿着西装裤,对我来说,每件看起来都差不多。

??童年裡全都是和阿公阿嬤相处的场景,尤其是阿公,那时候台语特别好,夸张一点来说,我想捧 GO(苹果)或许比爸爸妈妈还早学会。和阿公阿嬤一起住也不全是好事,两位老人家搞不定我的头髮,双马尾永远高度不同,难度高点的辫子根本不考虑,这个时候阿公就会拉着我的手走到杂货店,请阿姨们帮我绑,真的不是在自夸,但我小时候真的特别可爱,阿姨们都会抢着要帮我绑头髮,绑好了头髮再开开心心地被阿公牵回家。

??彩色的橡皮筋绑在头上扯下来时应该蛮痛的,我已经没有印象了,但我记得阿公乾燥厚实的手掌心和温度。

??阿公还有一辆脚踏车,后面被安上了一个儿童座椅,他总是骑着车载着我去到处跟他的朋友交流,阿公叫我抓好,我就会紧紧抓着阿公的衣服下襬,我很乖的。姑姑的女儿们总是跟我说是因為我不乖,所以妈妈才把我丢在阿公家,只愿意带哥哥去台北,要是我不乖,阿公也不要我。小时候的我太害怕被丢下,不敢哭,阿公说什麼就是什麼,我真的很听话。

??偶尔会被阿公载去田地,阿公在种田,我就坐在水泥渠道边看阿公种田。有一次顺着木板过了渠道进了田裡。脚陷了进去怎麼使力也拔不出,越慌张越掌握不了平衡,整个人向后倒在了田裡,却爬不起来,水稻们长得比我躺下还高,哭喊了好久才终於被阿公从田裡拔出来。现在想起来真的觉得很搞笑,但那时候真的很害怕自己压坏了水稻,被阿公一气之下把我丢在田裡工看着他骑车回家,所以被带出田以后,我拼死抱着阿公捲起裤管的腿哭,直到被阿公抱着安抚才停止。

??我记得忘了那时怕被丢下的恐惧,还记得阿公被我蹭的一身泥的样子和温暖的拥抱,却忘了泥土的冰冷和那天的阳光。

??再长大了一点,到了可以上幼稚园的时候,阿公就带着我来了台北,而阿嬤驻守在嘉义老家。在台北,妈妈会把我的头髮梳好,然后送我到幼稚园度过充实快乐的一天,放学的时候,阿公会在幼稚园门口等我。现在想起来,那时候的阿公每天做的事就只有来幼稚园接我,然后放学準备晚餐给我吃而已,这里没有他认识的朋友,而他也不需要為种田忙活,我是快乐的,可是他是吗?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些问题。

??每天晚上我都在表演早上在幼稚园学会的歌舞,搬张粉红色的小板凳放在电视机前面,这就是我為自己搭建的舞臺,音乐是八点档的吵架声,舞蹈是乱挥舞的手臂,观眾是阿公,他是最捧场的人,会给予最大的掌声和最多的鼓励,我都差点信了自己就是个小蔡依林。

??阿公在我上小学的时候回嘉义。我很抗拒这件事,一提起就又哭又闹,但是所有人都不断劝我阿公要回嘉义陪阿嬤、阿嬤脚受伤脚不太方便之类的,於是我只好妥协让阿公回嘉义。在他回去的前一天晚上,我和阿公约定他早上离开的时候要跟我说再见,然后我也不能像之前一样不让他走。

??我们两个人都没有遵守约定。阿公知道我一定会哭闹所以想偷偷离开,隔天早上我一听到玄关门关上的声音就惊醒,立刻跑出去追着阿公到巷子口抱着他的腿哭不让他离开。

??最后阿公还是走了。布丁塑胶外盒产生的水珠流到了桌子上,积在盒子旁的水,让我有点烦躁,但这样的情绪又很快就消失了,似乎连烦躁都有心无力。

??我记得阿公的西装裤抱起来的感觉,眼泪和鼻涕蹭在上面,加深了顏色。

??阿公再来到台北,是我小学二年级生病住院的时候了。也不知道為什麼,呼吸胸口会痛,吞口水吃东西胸口会痛,一开始以為只是小感冒,直到症状越来越严重送急诊,痛到在双和医院的地板上打滚。

??找不到為什麼会胸口痛的原因,每天都在做各种各样的检查,不是什麼好回忆,但阿公从嘉义上来照顾我,不过也没什麼事可以做的,每天做完检查就是一起发呆,然后睡着,因為太过无聊,只好开始拿阿公的按键型手机玩贪食蛇。

??胸口到底有多痛我忘了,但我记得手机被我玩得烫手,若是再大一点,我可能会担心手机爆炸的问题。

??到了国中之后即使有阿公的手机号码,我也很少打电话给他,应该说根本不会想起来这件事,这样的我,说出爱,好像也没有人会相信。

??我虽然很爱他,但是却又很不爱他。

??小时候的我可能没想过自己会成為这麼彆扭的人。

??一年一次的过年相处似乎拉开了我和阿公的距离以及我和台语的距离,我不知道能和他说什麼,甚至没办法用台语说出完整的一句话,他也不知道能和我说什麼,甚至不知道用台语说的时候我能不能听懂。

??我想我并不是怀念阿公对我有多好,更多的是懊悔自己没有好好地和他相处,没有好好地去关心他,没有在他每次欲言又止看我时开口说话。

??当时的我怎麼就没吐出来任何一句话呢?

??布丁是软了些,挖起的那一匙,却冰的难以下嚥。

??和懊悔情绪一同出现的,还有对自己的厌恶,我感觉我拥有了《过度纤细的身体》书中女主角一部分的灵魂了,如果我是狗,我一定会对自己狂吠,不让自己接近自己。

??暑假最后一次回嘉义,刚好看见爸爸签下了约束同意书。约束带和约束网拍似乎弄得阿公很不舒服,呼吸器戴着,我很难理解他想要表达什麼,只是他一隻手抓住我的手,另一隻戴着约束网拍的手伸到我面前来,似乎是想要我把它拆掉。

??我只是不断在安抚阿公,摩挲着阿公另外一隻手,然后把他的手按回去,怕他扯到各个仪器的线。

??光是看着就不是很舒服,反而不知道要用什麼心情去面对死亡,似乎也不是一件坏事,即使我是希望他一直在的。生命的结束,实际上做什麼都无法挽回,那些短暂的日子,那些普通的日常,每一个画面对我来说突然变得意义重大。

??平凡的日子变得珍贵,珍贵的日子却不会再实现。

??為什麼人总在失去以后才懂得珍惜?

??从妈妈传来的讯息得知,今天早上爸爸和阿嬤还带了几套衣服过去给阿公,阿嬤和阿公说很快就能回家了,阿公还点了点头回应,下午阿公就离开了。

??阿公有点太着急回家了。

??又没和我说再见,就离开了。

??手机裡甚至没有阿公的照片可以看,只是一个突如其来的想法,也许阿公会出现在Google的街景地图上,点开了APP,找到了嘉义家的附近的一件庙,然后慢慢地移动到嘉义的家门口,切换着时间点,20215月、2015年的10月…。在2013年的3月,我看到了熟悉的身影,虽然脸被模糊化了,但那就是阿公,和叔公两个人一起坐在门口的身影,是身体健康不用坐在轮椅上的阿公。

??我崩溃大哭。好久没看到这样的他,然后再也没办法看到这样的他。即使和阿公的交流变少了,感觉好像变疏远了,但我好像没办法接受没有阿公的今天,没有办法接受以后回到嘉义打开门后不会再看到坐在电视机前的他回过来和我说:转来啊!呷饱末?(回来了啊!吃饱了吗?)没有办法想像以后过年结束要回台北时他不会在家门口和我说再见。

??有句歌词是这样的:适者生存,我愿意适合昨天。

??但不是这样的,是我只愿意适合他还活着的每一个昨天才对。

??也许是都忙着处理阿公的事情,我再收到的讯息是妈妈说阿公已经回到嘉义的家中了。手不安份地用汤匙敲着布丁,然后盒子一歪,裡面的布丁洒在了桌子上,最远的喷到了电脑键盘上,我连忙抽了几张卫生纸,一部分用来阻止布丁向笔电继续前进,一部分盖在了键盘上,祈祷键盘坏掉的悲剧不要发生。

??但是键盘坏掉应该是可以修好的。

??忍不住就会做很多假设,关於过去的,又或者是关於未来的。我只能一个人想着,那些应该可以、本该可能相伴的时光。

??如果阿公没有确诊新冠,如果阿公前几年没有出过车祸,身体会不会更好一些?如果所有人都更关心阿公一点,是不是他还能再活得久一些?再过几年后,我会不会更懂得珍惜相处的时光,有了薪水以后,带着他到处去玩,又或是之后哪个堂表兄弟姊妹结婚了,他又会在婚礼上露出怎样的笑容?

??谁都没有机会见证那样的日子。

??如果我把汤匙放在一旁。

??如果我没有撕开包装膜。

??如果我没有买。

 

 

 

 

 

 

 

 

 

 

 

 

评审评语

吴钧尧老师:

在隐喻上非常成功,以渐渐去冰的布丁解释祖孙情,以及难以重来的遗憾,结尾「如果我把汤匙放一旁」等几句,看似素朴,情感则一层一层包覆,扩大遗憾,情意缠绵,餘韵惊人。

钟文音老师:

从命题就可以感受到一股瀰漫纸页的遗憾。写出满满对阿公的感情,种种的生活细节,随着时光流动而逐渐被推远。生病的外公,成為一个模糊的身影,感伤随情懺来到。连续且不断的叩问着各式各样的「如果?,到了末段书写抵达了高点,四句简单的话如诗。写出情真意切的近乎后悔懊恼的感伤。作者的描述性强,抒情性足,情感尤其饱满。

钟怡雯老师:

       寫阿公的追憶文,充滿此情可待成追憶的惘然。祖孫之間的互動細節寫得很動人,而且節制。令人咀嚼再三的是結尾,一連串的三個如果是沒有答案的天問,有力而出人意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