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组】
第一名
前十字韧带
医学五?沉弘祥
前十字韧带
凝神,举起右脚像皮鞭般重重甩入樑柱上的软垫,撞击所迸发的声响应清脆宏亮,想像交响乐最后一节激昂的尾音。同时,绷紧核心肌群抵抗随之而来的反作用力,重心沉降於作為转轴而微弯站立的后脚,头顶至脚跟定格,将自己与上一刻的万千磅礡精準切割。
下压的前脚背轻轻悬倚於软垫上,目光瞪向脚尖所指,捏着气息等待下一轮喊声。
技击室由两间教室改建,草草摆放在体育馆渗不进阳光的尾椎,蛰居着陈年的霉味。迂迴的光线替雨天做渠,漏水匯流之处丢一条永远未乾的抹布。暖身之际,全员列成一队动态伸展,自左侧贴墙出发,或开併步横跃,或伸腿蹬羚跳,筋骨才勉强开展,就要减速以免直直撞上右侧铁窗。队练结束,锁门之前再次环视,目光蹓过门口玻璃幃幕之后,底侧的几扇透气窗便咄咄逼人。相较於比邻的桌球室大喇喇摆着叁十二张球桌,技击室总嫌狭小。
但空间的感知是善变的,逢段考周,独自一人站在技击室内,又觉得彷彿可以降落一架飞机。
训练踢技,每位队员选定一根柱子,轮流发号施令。理想的迴旋踢,甩出的下肢髖膝踝呈一直线,尽可能转腰并下压屁股,将攻击范围延伸。初学者单手抓着栏杆维持平衡,依次用宏亮的声音报数。
一,抬脚;二,转身;叁,踢;四,收脚。
技击室的墙贴有从地面直达至天花板的全身镜,我们藉着镜子自行调整,把重心再压低,或放鬆不自觉紧绷的肩膀。教练在队员之间穿梭,将偏离的手臂摆回身体内侧,将歪斜的后脚跟踢至对準正后方,最后抬起手掌停在一个我们永远踢不到的高度,命令式的鼓励,撑住──再高!
撑住──再高!撑住──再高!
不同於多数队员从小接触空手道,因而甫进大学就被招揽入队;我的培训则始於两片披萨。每年针对大一新生的社团嘉年华,是招募社员的黄金时机。操场上一顶顶帐篷围成迷宫,烘焙社、篮球社等声势烜赫的社团能在显眼的位置设摊;至於人数惨澹的小社,则雪藏在迷宫深处,一小时都不一定有一组学弟妹驻足。因而,宣传人员必须主动出击,抱起成堆传单四处发送。传单上,披萨、炸鸡、甜品和手摇饮的图片比正经文字大得多──标明迎新晚会提供免费餐点,邀请大家共襄盛举。在国术、合气道、散打搏击的摊位前来回询问,我最终还是被披萨的诚意收买。
迎新活动的细节已不復记忆,多半在起司香味环绕之下试打几支歪斜的正拳,随意跨几步前屈立,就一手捧着可乐,另一手握笔留下油腻腻的资料,正式入社。
技击室每晚开放,教练未能指导的日子也提供自主训练。黑带独自使用一个赛场;其餘色带共用另一个;白带则自行找场外边角训练,尤其注意不能挡到学长姐的镜子。审级考数月一回,升色带像攀爬一道彩虹,到黑带最快也是两年。
技击室墙上的佈告栏,张贴每届全大运的颁奖合影。一届一届的选手站上颁奖台最高位,配掛相同色泽的奖牌,同样弧度的露齿笑。练习基本步伐时,我的心思随目光黏附在整排照片上,想像一具具奖牌认证的身躯皆曾在佈告栏前,一前一后来回跨步,脚掌错落有致轻盈的餘震。思绪至此,復而加倍咬牙,抵抗不断抽筋的小腿。
据教练回忆,叁十几年前空手道队全盛时期,五十来名队员整齐划一的喊声,浩然正气贯穿体育馆,彷彿横劈的雷鸣。这并不是记忆叠床架屋而漫漶的夸饰,社办保存歷年资料的铁皮柜子,如开凿沉积岩般撤下近几年的资料夹,深处躺着几帧照片:一样的技击室和教练,五大排队员盘腿坐在她面前,阅兵式的阵仗。
曾经的兴旺还有技击室处处训练痕跡為证,比如特别加厚的红蓝软垫,本是為了保护队员的脚底和缓衝下肢关节,如今好几处防滑纹已磨平,见证无数脚掌仔细的摩娑。每一下基本步伐,四股立、骑马立、叁日月踢,重重顿地,先听见一阵疾劲的磨擦声,譬如粉笔长驱直入在黑板刻出一道算式;下个瞬间一股灼热回传,才训练没几轮,脚底就已红肿。
茧是认真练习的戳章,通常月餘即可成套蒐集。脚掌脚跟处仅是基本款,脚刀外缘和脚趾趾节则是金色认证,只核发给天天训练的队员。然而练习过度或厚茧尚未长齐时,一下脚,底部传来不只热量,神经同时像被牙籤恶狠狠剔着,旋即皱着脸蹲下去捂脚。
磨破的脚皮,随意缠几圈透气胶布就返回训练场,儘快。
别让动作暂停的全队,当中有人已不耐烦抠起手指甲。
训练结束后欲褪下浸湿浸红的透气胶布,才发现残胶早黏附在粉嫩的真皮层,尝试撕扯却像一支刮皮刀缓缓推过,於是陷入缓慢抠除的凌迟还是一把扯下的壮烈之间,犹豫再叁。
次日练习前,伤口缠好最厚最舒适的棉垫,却在踏上场后立刻因痛明白:再柔软的人工保护,比不上薄薄一层不起眼的自体表皮。真实情况是,伤口往往来不及癒合就再度受伤,前次水泡破掉的疮口内孵化下一枚水泡,且又於一次扫腿之后破裂、渗血。只好将痛楚揉进每下喊声,哈!使劲出拳;呵!用力踏脚──直到有一天,我们发现药妆店积攒的点数全数过期,而草草旋紧的优碘整瓶乾硬,才依稀记起,似乎久未感受到那纤细却刮骨的亲吻。
扳起脚掌,厚硬茧皮遍佈,如一片白色鞋垫。
樑柱上的軟墊貼著各色膠帶,宣示曾經有一位筋骨更軟而肌力更強的學長姊,能夠將整隻腿懸在膠帶標示的高度,不抖不晃,靜待教練下一句指令。輪到自己首次嘗試,腿舉至齊腰就狂抖不已;數月,略企及胸口,但依舊差膠帶兩手掌寬,再向上,臀部就一陣痙攣,隨即跌坐地上,雙手反覆揉捏。
几次社课的模拟对打,教练指出我总是太靠近对手,而任何攻击过近并不会被判分。依我的身高,起码距离对方一片软垫就该起脚出拳。训练菜单调整,首要练习目测适当攻击距离。
欺近、抬腿踢、收脚、跳离。
欺近、转腰逆击、拉手、跳离。
始终拿捏不当。太远,有踢空摔倒的恐惧;太近,则时常与队手膝盖对撞。只能麻烦队友持靶站立,先从静止距离开始熟悉。拳套贯进龟形靶,喷洩深沉的吁嗟,近似在技击室闷蒸一整学期的鐘声。汗水反覆甩在红蓝地垫,风乾之后留下一层若有似无的结晶,时间整罈整罈慢慢发酵。
教练谈及以前校队人数眾多,遴选全大运出赛选手,就吩咐技击室的各赛场站上一人,场外排一列队伍,哨音起落,赢家留下与后一人比试,不断轮替直到最后。曾有一年才轮转几回,依稀有声清脆撞击,夹杂在嘶吼和哨声中并不抓耳。一名队员随后扶着头向教练报告,自己被队友来不及收力的脚跟踢中额头,按压的面纸晕出一掌深红。
代表队必须在当晚定案。码錶未停,教练快速瞥了伤员一眼,挥挥手,吩咐由一位干部护送至医院,随即盯回场上激烈的缠斗。
铁锈味的故事在每学期与新队员聚会时,教练总反覆提起。初时我以為不过是笑谈自己当年的过份冷酷,后来才模糊地认知到,曾是国手的她,总是细微地言明对这项运动的投入与情感。
(当年我在训练的时候,可是连软垫也没有呵!赤脚在磨石子地上跳啊磨啊……)
以至於当门诊医生询问是否曾和人大力碰撞,或听见「啪啦」的断裂声,我脑海中浮现的,是那位队员沾血的面纸,以及教练耳提面命,若在场上不慎跌倒,必须立刻上踢站起,否则无防备恐被判犯规。
受伤的徵兆始於课堂上久坐后的起身。刚站直,左膝突然一阵酸麻,身躯像一枚乾瘪的沙包歪歪斜斜倾倒,跌回椅子上。双手不断搓揉无力的左腿,待针毡的癲痛皆散去后才缓慢起身,一拐一拐小步扶墙行走。类似状况日渐频繁且加重,最后,即使静止站立也彷彿有人轻轻拨弹着膝膕的一根根筋脉,酸楚像缠一层泡棉,不致椎心但隐约扰人。
可能是瞬间猛烈撞击,导致十字韧带断裂,医生推测,一面前拉后扯我的小腿。
猛烈撞击──是描述那位队员额头响亮的扣碰,抑或代指教练拿脚跟顿向磨石子地的毅然?我想自己身上勉强能挤进「撞击」的标準差的,大概只有髕前青紫的淤血吧。
只不过当影像出炉,患者脆弱的记忆和自评就被屏弃。
前十字韧带鬆脫加內半月板磨損,醫生將電腦螢幕轉向我,語氣篤定。
萤幕裡只是一团白茫茫的轮廓,骨头骨头之间有一条黑色缝隙,像极了繫在白色道服上的黑带。练习时,道带屡屡鬆脱,依礼仪我们必须背对教练重整衣冠。转回身,望见教练腰上绷紧的黑带,经年累月已迸出几丝线头。
不知道教练的身体是否和她的道带一样,几经磨损?
医生一再强调韧带巩固只是小手术,并细数多少国手开完刀后仍旧踢回几面金牌。虽然我并不志在国手,但他的意思似乎开刀总比自然復原好。我盘算着赶在暑假开刀、尽速疗养,手术日期很快敲定。
一直认為开刀是个人私事,儘管自己终於入选全大运选手,仍旧拖至手术前晚住进病房,才吞吞吐吐去电告知教练。起初她不赞成侵入性治疗,但以医生的说词為盾,况且大势底定,通话最后,她只是叮嘱我好好休养。
那晚无暇细算,以自己的年级,当届大约就是大学最后的比赛。
麻药注入,我只是平静地闔眼睡去。
主审挥手,场地四隅的副审举起同色旗帜,很快共识出蓝方的上段逆击成立。青、上段突き、有効,主审宣布。
胜负、始め,主审接着大喊,码表随即继续跳转。双方不断在场内跳动,偶尔敏捷闪近,试探性压制对方前手又跳远。あと、暂く,鸣笛声响,进入最后倒数。
紅方衝進,扭身閃過藍方的鑽擊,抬腳一記鈎踢。
止め,主审叫停。红方教练却举起红卡,提出挑战。
裁判们盯着慢动作回放的录像,良久,比分板显示攻击成立。赤、上段蹴り、一本,主审再次宣布。
一比叁,电光石火间结果逆转。赤の胜ち,主审的胜出手势朝向红方。
我慢动作播放那关键性的一脚,进度条拉了又拉。
同时,物理治疗师将我的左腿拉了又拉。
手术已是一季之前,但膝关节目前只能弯九十度,再多凹折,沾黏的组织立即啮啃神经,步行始终遥遥无期。物理治疗师的双手拇指深深按揉我的膝膕窝,将沾黏处以抹乳液的手势,每回推开一点点。
代表隊中因我退出而空出的位置,本以為當由同量級的候補隊員上場,然而影片裡張著全新面孔。打聽後得知,教練在不同武術社團來回詢問,尋得一位全中運公開組的黑帶二段。
我們向來報名一般組。
儘管幾乎不再參與練習,依然隸屬校隊一員的我,偶爾仍會受教練委託,協助審級考。再度踏進技擊室,幾名白帶新生在軟墊上複習基本步伐,搖搖晃晃。
重心维持不要忽高忽低,双脚移步像指针画圈,教练重复多年的口诀。
发楞之际,我的视线焦点离开新生,锁定在柱上软垫一条新贴的胶带。比所有旧的更高,几乎到我的额头。
考核结尾,教练再次讲述那则头破血流的故事,询问在场新生是否憧憬出去比赛?
我看见一双双闪亮悸动的眼睛,和他们腰间稍微鬆脱的道带。
善後完畢,習慣性向空無一人的技擊室深深鞠躬。教練在第一堂課如此規定,以顯示對場地的尊重。霉味較去年加重了些,雨天依舊漏水,大約是場館落寞的汗。佈告欄的照片新添上一張。
一致的金牌,在日光瑟缩的长廊上,显得有些黯淡。
评审评语
吴钧尧老师:
谈技击与运动伤害,两者都有生动描绘,发挥医学院学生特质,主题与细节都非常,尤其茧的形成、道场中的理念跟信仰,让题目的「十字」获得呼应。叙述侧重客观,虽然评审场合中,评审提出该融入主观情感,但情感的融入,有「有形」与「无形」。评审意见当作场边教练,作者下场当选手,可以多写揣摩,找到自己风格。
钟文音老师:
文字叙述十分有画面且十分精準,将空手道的世界带到了读者的面前。作者的观察很深邃,藉由受伤的十字韧带,逐渐带出时间与身体的流动。外境与内观彼此对映,交相呼应,痛与伤,难忘的手术治疗过程,写出逐渐因伤而在团队之外的心情。结尾尤其动人,在布满奖盃的技击室,望着依然漏水的空间,闻着霉味,望着落寞的汗水。带着私密又感性的想像,充满伤感,勾动着读者的同理与感情。
钟怡雯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