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猫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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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叁名 ?光亮?

【短篇小说组】

第叁名

光亮

医学二?林保罗



光亮

序言

我始终觉得,太阳是自私的。看似无私的阳光普照,在夺目耀眼的背后,却也抹灭了其他光亮存在的意义。

所以我喜欢微弱的光亮。

它不似太阳让人感到刺眼,能在冰冷黑暗中,给予人适度的温暖。

萤火虫的光亮就是这样的。熹微的点点繁星,在潺潺小流旁肆意放着光亮,诉说着「生命」的希望。那样的希望,是微弱而灿烂的,彷彿小人物的安然却又不甘寂寞。

繁星中殞落过几颗恆星,没有人知晓,只有它们自己知道,自己曾经焕发璀璨。

壹、

「哐噹、哐噹!」旧式火车与不平的铁轨摩擦,不时发出不协调的声音,将我从沉沉的睡眠中唤醒。冰冷乾燥的空气中,混杂着柴油难闻的味道,伴随着昏暗的灯光,让惺忪的睡眼又近乎要蒙上它的盖子。

「下一站,平溪…」没有感情的电子音响起,将我彻底唤醒。就快到了,那个承载许多过往回忆的地方,看着窗外模糊即逝的光影逐渐清晰,我的思绪却几近抽离,回到那个一切事情都尚未逝去的时光。

小学六年级时,家庭和爸爸的工作因素将我带到了这裡。谈到平溪,大多数人的印象无非便是「那个放天灯的地方」。去除天灯、观光客、老街的那裡,只是一个又老又穷的乡下地方罢了——至少我曾经是这麼想的。

那时正值孟夏时分,这裡除了是个避暑胜地、有一支五块钱的枝仔冰、可以看到从来没看过的大王独角仙等优点以外,对都市小孩来说,这个连打个CS(註:线上游戏)都会经常断线的地方,简直就是无聊到几近於恶梦。连周遭环境都没办法适应的我,想当然尔,也没办法适应在平溪国小的生活。

唯一值得庆幸的一点,是我在那裡结识了曾经最好的朋友,就叫她S好了。S和我同样来自基隆,当然也同样是都市小孩,不过我们能够产生共鸣的地方也就仅止於此了。「你这个囡仔哪会遮尔仔狡怪」,这句话是我最常听到长辈对她说的话。

记得我第一次与S有所互动,是在转学进校的那一天。当时校长正带着我参观着这所小到每个年级都只有一个十人小班的学校,而她就在六年一班前拿着未装水的水桶罚站。顶着一头短髮,双脚外八还穿着一双蓝白拖,若不是一身无袖连身裙搭着小麦色的肌肤,实在会与孩提时代印象中的「女生」形象相去甚远。阳光洒满了整条走廊,背着光的她显得有点刺眼,我将手放在额前,睁大眼睛想看看她的脸庞,却没想那对咖啡色、水汪汪的大眼睛也在盯着我,四目交接之时,她无害的眼神瞬间带上了一丝狡黠,向我挤眉弄眼,让我不禁停下脚步,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我们打的第一个照面,她就已经如此耀眼。

「走了走了,这可不能当作你的榜样,她是我们学校最难搞的学生。」其实校长是不是真的这麼说,我也有些忘了,但我记得很清楚的是,他的眼神不只带着头痛、或许…还有一点怜悯?

「那时候就知道了啊,她妈妈一定是会跟我说的,但她嘱咐我别对他有什麼差别待遇。」大概叁五年前,头髮已经花白的老校长,操着一口外省的口音,是亲口跟我这麼说的。

贰、

「你怎麼这麼无趣啊,什麼都不会。」这是在认识S以后,她最常对我说的话,说这话的同时可能还正捲着陀螺的线,或是交换着盗版游戏王卡,甚至还可能会在说完后因為尪仔标斗赢了对手而欢呼。

「你怎麼什麼都会?」这个问题当时一直藏在我心中没问出。是啊,明明都是讨人厌的都市小孩,甚至还是个本该柔弱的女生,為什麼S可以这麼快适应这个无聊透顶的环境,玩着听都没听过的復古游戏?為什麼可以在这样的环境裡融入,和乡下的熊孩子打成一片?我从来不明白。甚至曾经為此讨厌、嫉妒过她。

不过,或许是察觉到我对她的看法,她开始不断找我攀谈,不时也会要我加入她的各种冒险。起先我总是用冷漠与鄙夷的眼神表达拒绝,但随着她口沫横飞,不断讲述她过去的恶作剧风光史,我居然渐渐可以体会把玩具蟑螂放进最怕虫子的张老师的置物柜后的那份快感;也慢慢能够想像把巧克力做成粪便形状送给学长时,他嫌恶惊恐的表情;更因此开始想要参与这个「恶作剧小分队」的每一次出队。

「欸,菜逼巴,快点快点,A级任务!你第一次加入就处理到这种任务,真的该感到荣幸。」在某一天午休正要开始时,S突然跑到我的座位旁,小手搭上我的肩膀不停拍打,兴奋的神情让我嗅到了一丝不寻常。

「蛤,这次是要做什麼?」说完,我的脸泛上了一抹潮红,因為S的脸突然靠近,朱红的樱唇在我的耳边微啟:

「知道新来的洪老师吗?她下一节课要来代我们英文老师的课。听说她是校长的女儿,被安排在这裡累积教学经验的喔。」说到这裡,S的嘴角开始止不住地上扬,「既然这样,我们当然也要尽责一点,给她一点『难忘』的经验吧?我跟你说,等一下就……」

我仔细听着S的计画,脸逐渐浮上了「為难」两个字。

「真的要这样吗…这样不好吧?」我缓缓表达了我的犹豫。

「干嘛,你不敢喔?」她的语气中夹杂着强烈的不屑,「这次的任务我可是只交代给你,既然你不行的话,那我就只好去找下一个人嘍。」语毕,她就真的悠閒地走出了教室。

其实这是再清楚不过的激将法了,但年少轻狂的我怎麼禁得起那股不服输的衝动?於是我跟在了她后头,甘愿上了这条贼船。

那一个下午,我们经歷了一段疯狂。虽然把毛毛虫吊在钓竿的掛勾上,再把钓线缓缓放到振笔疾书的洪老师面前时,她那惊吓与泪流满面的神情实在是令人捧腹,但我永远也不会和别人提起我们抄心经花了多少张纸、被抽断了多少根爱的小手和最后是如何顶着沉重的水桶迎接落日餘暉。

这种低级又不道德的趣味与后续迎来的严酷惩罚,对於山上的熊孩子来说简直是家常便饭,所以当时的我竟然有一种融入群体的奇妙感觉,甚至忘了手上的水桶带来的手臂痠痛。

「你很惨欸。」S正用嘲笑的目光打量着我,她的脸上看起来丝毫没有因為这些处罚而有一丝悔意,反而将手背的泛红视作是抗战胜利的勋章。

「哼,妳也好不到哪去。而且凭什麼妳就可以拿不装水的水桶啊?」我回嘴。

「欸?跟指挥官是这样讲话的吗?还不给我敬礼!」突如其来的大声叱责,吓得我赶紧把抬着水桶的手举到了太阳穴前。

「哐~」一声,水桶毫不意外地掉落在地上,洒了满地的水在斜阳照耀下闪闪发光,我也在其中看到了S捧腹大笑的身影。

无视了远方正飞奔过来、怒目圆睁的老师,我跟着S笑了起来,不只笑我自己的发蠢,也笑我们两个被弄湿的狼狈,更因為…

不晓得為什麼,我就想这麼跟她一起笑着。

长廊上迴盪着我们的笑声久久不散,这裡是我们初次见面的地方,也是我们逐渐靠近对方的起点。我感觉到曾经那份对她的负面印象与情绪,已然被她的乐天所感染、覆盖。於是我们的距离越来越近,逐渐成為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

「和我去探险吧,就我们两个。」一天放学,S两手撑在我的课桌前,语气的兴奋与炯炯的两眼,实在让我盛情难却。     

「但是明天还有观察日记要交吧?」我语带犹豫地说。

「藉口。」我的内心想道:「其实是害怕出丑就是了。」

她蹙了蹙秀眉:「哪来那麼多问题。」便不由分说地拉住了我的手臂,飞奔出了教室。

一如《少年小树之歌》中提到:每个切罗基人都需要一个属於自己的秘密基地,每一个乡下孩子也都应该拥有一块只属於自己的小角落。它可以是草长及腰的田间一隅;也可以是树繁成荫的树洞王国;甚至可以是灰尘遍佈的神秘阁楼。少女S的秘密基地,却更加特别。

那是在东势格的一个角落,离小学路程约莫两小时的地方。半路上柏油路就已经断了,再向前就是石头路了。旁边的山坡上不知為何矗立着几座镀金的佛像,在黄昏时分格外吓人。一旁的路标写着「台湾蓝鹊出没」,我觉得意义和「前為深山」真的没什麼区别。

「真的要继续往前吗?」「快到了啦,再走一下。」这段对话重复了数不清的次数,直到我们走到了一条清幽的小溪旁,前面的路已经被这条溪流阻断,四周被高大的树木环绕,那时的我却已经没有心情观察环境了。

「好漂亮…」震惊良久后囁嚅而出的话语,真是那幅景象的最佳註解了。

夜空衬托下,漫天飞舞的流萤就像是会动的滚滚星辰般,在星座盘上翻来覆去,又好像一枝枝萤光笔那般,在黑色的画纸上更凸显出色彩斑斕。

此时的我觉得自己就好像在点点星辰中,踏在七夕的鹊桥上,要去和织女相见的牛郎。

「这就是我的秘密基地,真的很漂亮吧?这可是只有这边才看得到,而且是夏天限定的喔!」S语带骄傲的说。

此时的我只得佩服她的眼光,不禁也开始想找到一个属於自己的秘密基地了。

「不然…我就大发慈悲,和你共用这个秘密基地吧~」盯着我垂涎的脸庞,S彷彿会读心一般地说。

「真的吗!那就一言為定嘍!」孩子气的我伸出了小指,S朝我翻了个大白眼,不太情愿地打了勾勾后,便坐了下来。

「S,我突然想到,你说夏天限定,那我们冬天的秘密基地要怎麼办啊?」话音刚落,我隐约感到,S原先明亮的双眼忽然失去了神采。

「…就交给你啊,夏天的我找了,冬天的总该轮到你了吧?」「喔…」察觉到不对劲的我,选择让气氛继续凝结。少了两人的说话声后,周围的蝉声逐渐躁动起来,与青蛙有节奏的鸣声相辉映,彷彿一个负责间奏的小型交响乐团。

「不觉得,蝉很美吗?」良久,S终於开口,却是复杂不已的神情,「我觉得…人啊,就该像蝉那样,在有限的生命裡,尽情的挥洒热情,唱着歌。」

当时的我并不明白S為什麼要说这些,但我察觉得到她语气中的苦涩,更加觉得我应该说些什麼。

「但我觉得,妳更像是萤火虫,一样都是有限的生命中,它们并不孤高,但仍旧纯洁,最重要的是…」我顿了顿,有点害羞地低下了头,「它们很漂亮,真的。」

我听到了S倒吸一口气的声音,抬起头来便是她张大嘴巴看着我的滑稽脸庞。

「嗯!我喜欢你的说法。」S的声音听起来又惊又喜,脸颊带着略微的潮红。

「但妳又不像他们了,他们过不了一个冬天,而妳的四季还长着呢。」少根筋的我继续说着。

S盯着我看了许久,嘴巴不断微啟又闭上,好像有话说不出口。但最后,她选择恢復和往常一样的笑容,眼裡的阴霾一扫而空。

「嗯,那当然啊。我们要一起找到冬天的秘密基地,然后一起躲在那裡,一言為定!」

这一次,她主动伸出了小指。

如今通往东势格的这条路已经铺上柏油,一旁的路灯也被红色玻璃纸包裹起来,虽然为的是不干扰萤火虫的亮光,却也代表文明的脚步已经将这裡慢慢侵蚀了。人类到达秘境的路看似好走了许多,真正的秘境却早已消失不见。

不见天上星辰,只餘人间烟火。

秋蝉鸣泣之时,已经做好了死亡的準备,等待落叶将它埋葬,此时偶而吹拂的暖风,不过是预示着前方更冷酷的严寒罢了。

参、

想当然,当我们摸黑走回老街时,自然是被臭骂了一顿。我的爸妈和老师甚至惊动了里长和警察局发动搜查,唯一庆幸的是回程至少人生第一次搭了警车。

S的妈妈却神色平静,来领S回家时,也不见她有一丝惊惶,只是平淡地和S说了句:「走,回家了。」

也许是出於一些没有拦住S冒险的罪恶感,和父母拜託了一下后,我追上了S母女的脚步。

「S妈妈,真的很抱歉,我们不是故意这样的,我们…」我的话还没说完,S的妈妈就打断了我。

「没事,S都和我说了,我很高兴她能找到像你一样的玩伴,年轻嘛,就是爱玩。来,到我们家喝碗爱玉吧!」话音甫落,也不管我的意愿,就逕自地拉起我的手,看来有其母必有其女,这家人都是同样的热情。

S的家是一个很传统的平房,位在公园街的杂货店附近,距离老街也不过走路二十步的距离。随着离家越近,我感觉到S的脚步逐渐快了起来,甚至让我有些追不上。

「我回来了!」一进家门,S就飞奔到了客厅,留下随意乱丢的运动鞋和我呆站在玄关。

「别客气,跟着进来吧。这孩子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S的妈妈一面苦笑着对我说,一面默默把S的运动鞋收进鞋柜,我能明确感受到她对於S的溺爱,或者说…她并不责骂或阻止S做的任何事。

在前往客厅的路上,我默默环顾着四周,红砖砌着灰色的水泥,房内隔间良好,桌椅只能说是一尘不染,日式的榻榻米更是让我感觉到屋主的用心,这裡的环境活像是用来短期度假的温泉村。

我和S的妈妈一坐下,S就瞬间爬到了妈妈的面前。

「妈~他都来了,妳做好『那个』了吧?对吧对吧?」S一边在榻榻米上翻滚,一边向妈妈撒娇着。

「哎,妳是说…这个吗?」S妈妈从背后变魔术般拿出了一个小铁盒。

「对对,我拿走嘍!啊我带他去那裡玩,应该可以吧?」说完,S激动得从妈妈手上抢走了铁盒,也没有看到妈妈首肯的点头,就拉着我来到了他们家的后院。

这个后院承袭了屋内和风式的摆设,奇石间的一树一木林立,让人在大街旁也得以沉浸在芬多精的洗礼中;小石子刻意隔出的一处红壤区,栽种着百合与玫瑰,加添了优雅的气氛;旁边的小池子中有几条鲤鱼悠游,和一旁看似忙碌的小水车成了明显的对比。对小时候的我来说,能目睹到这一切只能在宫崎骏动画裡见到的场景,下巴惊得都要掉下来了。

「干嘛啦?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傻站在那裡的,快点过来帮忙啦。」S的呼喊声把我呼唤回了现实,她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跑到了土壤旁,拿着铲子好像在挖些什麼。

「这是要做什麼的啊?」我站在一旁好奇问。

「要埋时空胶囊啊!」S蹙眉,「没知识也要有常识吧?哎,总之呢,我们要写一封信给十年后的自己,放在这个铁盒裡,只有十年后才能回来再看一次。时间到之前,我们都不能来打开这个铁盒。怎麼样,简单吧?」

「喔…是很好懂啦,但是写这个是要拿来干嘛的?」

「拜託!」S对我翻了一个大白眼,同时停下了手边的动作,「十年后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想的一定不一样嘛!所以你要写自己对未来的憧憬,或是对未来的自己想说的话,这样以后的你看到,就会有满满的回忆啦,懂不懂啊笨蛋!纸跟笔拿去,快点写。」

被突如其来的臭骂后,满脸问号的我也只好开始照着S说的写。具现化未来憧憬的自己比想像中困难许多,我花了不少时间写完,餘光却瞄到S匆匆写完便投入了铁盒中,就好像她对自己的未来没什麼憧憬一般。

「完成!」将铁盒埋入土中盖起,S满足地伸了个懒腰。

突然,她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欸,十年后,你一定一定要来这裡,把我们的时光胶囊打开喔。」

「会啦,反正我们十年后肯定会约在这裡,到时候再一起把它打开吧!」我说。但她只是盯着我看,露出浅浅的微笑。

「走吧,我们回去嘍。」她没有回应我,便逕自跑回了客厅,留下我一个人嘟囔着:「搞什麼?她今天好奇怪,做什麼都这麼赶。」

回到客厅后,迎接我们的是已经放好冰块,透明中带点米黄色的经典爱玉。

「S,妳不会还没吃晚上的糖果吧?」一面盛装着爱玉,S的母亲一面如是说着。

「忘记了啦~」S嘟囔着,一边从背包中拿出了一个透明格状的盒子,上面一格一格的写着日期,并装着一颗颗鲜红色的「糖果」。S取出一颗后,配着爱玉就吃了下去。此时我的眼角餘光瞥到S的母亲,那副模样却令我震撼。

我永远也无法忘记那一次见到S的母亲时,她眼神中的光辉,是斑驳、复杂、带着许多当时的我无法辨识的情绪,现在回想起来,那也许是在愧疚、忧鬱、哀戚交错中,混进的一丝丝开怀吧。如果说我在哪裡看过那样的眼神,可能是在病卧床榻的祖母终於荣归天家时,父亲在葬礼上的目光吧。

***********************

再度拜访时,那幢平房已经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栋叁层楼的透天厝,后院却被保留了下来。而据说那件事后,S的妈妈已经回去定居老家了。

如今的我已然明白,她对S的溺爱是从何而来,比起纯粹的母爱,更多的也许是自责和怜悯。我不知道她的眼神是否还是那麼复杂,只知道每次来到这裡时,我的眸子也会带着像她那样的色彩斑斕。

肆、

那之后,我和S都会约定好在每个月的第一和第叁个星期六躲到我们的秘密基地,家人无奈之下,也会带着器具到附近顺道露营。

我由衷享受着这样的时光,那是搬家到已然厌烦的我,第一次感受到属於亲人以外的温暖,如果可以,我多想要不断逃避现实,只深埋在这温柔的理想乡。

不知不觉中,时序递嬗之下,也来到了季夏。随着秋天的足跡逐渐步入,萤火虫的数量也逐渐从满天繁星到寥落可数。

我本以為我和S的故事会就这样一直持续下去,但是夏虫终究不是恆星。

她病了。

起初是体育课时做体操的突然脚软,而后是咬字越发地不清晰,最后,一天早上,S坐在轮椅上进了教室,她失去了往日的活泼,再也不是那个孩子王了。

我不知道S為何还坚持着来学校,忍耐着孩童异样的眼光与各样的不便;為何已经使不上力握笔,却还是坚持着用颤抖的手企图復刻曾经娟秀的字;為何和我四目交接的时候,仍没有忘记艰难地挤出她招牌的笑容?為什麼?我不知道。我想知道。

我们之间尷尬了起来,现在回想起来,或许是她的尊严使然吧。我知道好强的她不愿展现她脆弱的一面,不肯显现她饱受折磨的痛楚,也不欲展露她那些无可避免的害怕给我看。

我没想到,当我们的生活已然失去S的热情来联繫之时,竟然会像是两条不再交会的平行线。从一次她的失约后,我们不再前往我们的秘密基地,不再一起玩各种老土的游戏,甚至连原先的热络交流也成了奢望。我可以感觉到,她生命的沙漏已经被倒转过来,我却无能為力阻止下落的一粒粒土黄色。

我厌恶自己的无能為力。我相信,虽然人是渺小的,无法改变地球的公转、难以窜改相对论的铁律,但是人能够记住生命中难以忘怀的风景、事物还有———人。

於是我试图扭转这样的局面,嗅着刚除草后混杂着机油味的难闻草味,听着放学后的鐘声响起,看着S逐渐被推走远去的背影,我想让她知道,我其实并不是什麼都不会,我想陪伴在她的身边到最后一刻,想和她继续看到明年夏夜的星空夜景。我想要…

不知不觉,我已经跑到了S的面前,她那时的样子我已经记不得了,只记得世界变得模糊,一种从未经歷的情绪侵袭笼罩了心头。

「你怎麼啦?不要哭嘛。」S那觉得又担心又好笑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时,我再也没有办法阻止感情的迸发。我自以為是一个足够理性的人,水蒸气却仍在眼眶中凝结成婆娑的晶莹,夺眶而出的水珠放肆了许久,直到S把她的手帕送进了我的手掌心。

「欸,这样我也会很想哭欸!」她打了我一下,不像过去的孔武有力,就像风拂过一般软弱。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妳…能够再和我去一次,去那裡。」於是,拭去泪水的我,鼓起了全身的勇气,

「好啊!」出乎意料的,她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妈,可以吧。」虽然看似徵求母亲的同意,但是她的语气让我知道,今天不会有任何人能够阻止我们。

搭着S妈妈的车,我们来到了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你们两个年轻人自己玩去吧,我在旁边看着就好。」兴许是已经猜到我的目的,S的妈妈说完便走到远处看着我们。

萤火虫不知為何又多了起来。

在这仲秋时分还能撞见这麼多萤火虫,就好像冬天还能窥见夏季大叁角那般,是奇蹟似的荒谬。

我想他们是还没有轻言结束的那一群,在萤光素的燃烧与贺尔蒙的放射下,仍然在试着活出最绚烂的自己,为生命的传承尽最后一份心力。

我们在那溪畔前比邻而坐许久,不吭一声,就好像我们第一次在这裡见面那样,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周遭的美景,包含S的侧脸。除了虫鸣鸟叫以外,这裡安静到我只听得到她粗重的呼吸声,还有我加速的心跳声。

「怎麼都不讲话,不是你找我来的吗?」终究还是S先开了口,打破了无言的沉默。

「我真的有好多话想对你说,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说不出口。」

「那麼就让我来说吧,我知道你想知道的事。」说完,她身体一动,试图从轮椅坐起,软弱乏力的双脚却只能使她跌坐在地。一切都发生得太快,我只能快速扶好她,拿出手帕準备為她拭泪。然而,她的脸庞并没有如我所想的那般,滑过屈辱、恐惧、羞耻的泪水,只是充满了不甘心和失望。

我让她依偎着一棵掉光了叶子的树,她顿了顿,便再开口。

「大概是两年前,同样是这个时间,我被发现有一个很神奇的病,所以才来这个清閒的地方静养,不过它恶化的很快,现在有点不受控制…」

语到此处,她露出了苦涩的微笑:「医生说,最快就是这个冬天了。」

那时候,我清楚感受到,我的心臟重重跳击了一下,或者也许不是一下而已。明明只是这麼简短的几句话,却让我感受到了她所有的情绪蕴含在其中。

我不知道应该要说什麼才能够安慰她,正是这样无能的自己更加令我厌恶,而S,又是她先察觉到了我的心情。

「你掛着这种表情,哭丧着一张脸,到底谁才是真正的病人啊?」S坏坏的笑着,让我又看到了曾经的她。

这就是為什麼我喜欢S。

她那样能够体察别人情绪的天份、乐观看待每一件事情的态度与时刻稳定坚强的情绪,是我至今仍旧无法拥有的。

「之后我会离开这裡,一段时间而已。」她望着那片绚丽夺目,缓缓开口道。

「那妳还会回来吗?」我问道。

我知道答案是什麼,但我不想屈服於命运的作弄下。

「放心吧,我答应你,我会回来的。」

我没有和S打勾勾,因為我不想让她承诺一个不可能实现的诺言。

她愣了一下,原先的笑容也逐渐收起。

「原本我不懂妳的一切,但是我现在懂了。我也明白了我自己的心情,我想要继续和你玩那些游戏,我想要和你一起度过风雪,」我顿了顿,「或者说,我想要存在在每一个有你的四季。」我瞪大了眼睛,因為在讲完这句话后,她双唇间的温柔覆盖上了我的脸颊。

「可能是因為冬天要来了吧,即使是这麼笨拙的温柔,都能让我感到这麼温暖呢。」即使不忘损我两句,但看得出来她那久违的开心。

这时候朱唇微啟的她,在这个光鲜夺目的背景衬托下,真的好美。

像是我们第一次在这裡见面那样,双方再度安静下来,一旁的蝉和青蛙仍鼓譟着,本能驱使他们拚命地想要為自己的一生活出能够传承下去的价值。当我意识到它们敢於表达自己的心意,我却仍在此裹足不前时,我也想和它们共鸣。

「我怕以后再也没有机会说了,所以现在想要和你说。」我深呼吸了一口气,「你一定会好起来的!绝对绝对不要放弃。再见了,要记得回来看我。」

「嗯,再见了。」带着一点哭腔,她把头别了过去,就算是幼稚的我,也知道她為什麼这麼做。

我们相互依偎着,在大树下就这麼睡着了。没想到醒来以后,我已经在S妈妈的车上,却不见S的踪影。我就好像庄周一般,追逐着短寿的美丽蝴蝶,醒来后手心却是一空。但脸颊上彷彿还留着的餘温,提醒了我这并非南柯一梦。

只得那天晚上,S的妈妈紧抿着嘴唇,娓娓和我解释S的病情。当时懵懵懂懂的我,只知道S即将要去很远的地方治疗,要做好她再也回不来的準备。

於是,那是我和S最后一次的见面。

是的,我并没有看见起始,也没能见证到终焉。我只是参与了一点她的过程,但我很庆幸,能够成為她生命中的几分之几。

最后我仍没有把心裡那叁个字说出口,她也没有,或许我们都认為这对彼此来说太过残酷。

那天过后她就消失了,也没有再回来过。对除了我以外的人来说,那样的不告而别令人错愕,我却已经做好了心理準备。

我知道她是為了让我们印象中的她永远那麼灿烂、美丽,我知道她最后的刻意疏远是為了不在我的回忆中佔更多份量,我知道此刻我应该要坚强,应该要学会道别,才不会连想念都变得奢侈,我知道,我都知道…

即使我都知道,一滴滴不捨仍然无法抵抗地心引力,地上的水渍却再也不会浮现出她的倒影。渐冻的寒风带走了她,带走了本就该枯萎的生命,却带不走我的想念和回忆。

她教会了我太多,珍惜、好奇…或是一些更重要的事情。我也想要像她那样,在黑白之中活出色彩斑斕,在枯萎以前绽放绚丽繽纷,她是一道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光芒,使我曾经的一块黑暗亮了起来,儘管这缕光亮已然逝去。

我相信S找到了她在冬天的秘密基地,一定是因為那个地方太美了,才不能跟我分享。

一定是这样子的。

在萤火虫寥寥无几的地方,我找到了那棵我们当初一起靠着的树。它的叶子仍旧没有长回来,或许它也是自那时起就不再有生气了。我知道她就葬在这下面,听说这是她最后的愿望。

「我回来了。」我对着那棵树微笑道。

一阵暖风拂过,其他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好像是在回答我她也回来了那样。

这个地方,果然还是只属於我们俩的秘密基地呢。

终章

距离这些往事也已过了十年,经过S家旧址的新主人的首肯,我来到了埋藏着时空胶囊的那一角。土壤中,小铁盒已然褪色、锈蚀,佈满了岁月的痕跡,盒上歪七扭八的签名也早就不可辨,我却仍一眼认出那就是属於我们的曾经。

打开盒子,裡面果然是两张小纸。我首先打开了我的那张,裡面只是普通地问候了一下自己,童言无忌地夸口一切想要实现的梦想。我苦笑了一下,如果他看到现在的我,一定会很失望吧。我既不是拯救世界的大英雄,也没有赚到可以填满一整个房间的健达出奇蛋,更绝非一个能够洞察人心、足够成熟的持重大人。

时光好像未曾携来什麼,反而在过去留下了太多。

我收起了自己的黑歷史,而后,出於旺盛的好奇心,即使知道我不该窥探他人的隐私,我仍旧缓缓打开了属於S的那张纸。泛黄的纸张上,娟秀的蓝笔字跡只有短短一句话:“ memento mori. ”我知道这是拉丁文中「勿忘人终有一死」的意思。比起惊讶当年的小女孩懂得这句话,我更深刻的情感是一种哀戚,源自於对当时那位背负了本不该在那个年纪出现的生命之重的女孩的尊重和怜悯。她用自己的一生,照亮了这句话的寓意,让我认识到了何谓超脱地活在当下,何谓对於死亡的淡然与释怀。我想,她早已预料到十年后的自己早已归向荒芜,所以这句话毫无疑问是留给我的。

一生、两人、叁餐、四季,没能与她继续共渡这些最日常的美好,仍是我最大的遗憾。但她在我的心中,就像烁烁动人的萤火虫一样,虽短暂,而灿烂。

那一抹抹倾国倾城,那一段段歷歷在目,那一次次怦然心动,过去多久也不会从我的记忆中抹灭。

我永远不会忘记,逝去的那缕光亮。

全文完









评审评语


杨富閔老师:

故事场景架设在平溪,主题描述一段童年往事的召唤与消逝。这篇作品的特色是情感真挚,建议故事的发展,可以朝向留白的方法,予以读者更多想像空间。

何致和老师:

作者很会说故事,文字流畅好读,故事情节吸引人。作品中有丰富的意象和象徵,具有不错的文学质感。故事以主角童年时在平溪度过的夏天為主,与同班同学女生的故事,作者成功营造出令人感动的情境氛围,纪念的是人生的初次恋爱或领悟成长奥祕的特殊时刻。

作者叙事能力不俗,尤其在描写事件时特别突出,能把人物的遭遇写得简洁而不失生动。文字部分也表现得相当到位,无论是事件和场景的描绘都十分生动。但是到了故事的中间部分时,由於这类童年初恋题材经常有人书写,因此读者也很容易猜到结局。从这篇小说的中段开始,作者不断暗示女孩最后的命运,但这只会让读者想快速翻页,因為结局早就预料到了,剩下的就只会是情感上的描写,让故事逐渐走向煽情。

在结构方面,建议小说写作应避免使用太正式、像论文般的章节架构,不要使用「序言」和「楔子」,也应该避免像论文一样使用引文。

整体而言,这篇小说写出了一个感人的童年回忆,但在情感情节的发展上过於明确,建议在未来的创作中保持更多的含蓄和曖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