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猫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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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叁名 ?精神病房没有清晨?

【短篇小说组】

第叁名

精神病房没有清晨

护理叁?陈亮瑜


精神病房没有清晨

「靖,妳有没有看过前阵子很红那部韩剧啊?在讲精神病房的那部。」李征治嘴裡塞着医院商店街四十五元一份,小得令人皱眉的芝麻大饼,嘴边和牙齿都沾染着乌黑的芝麻酱,边嚼边问道。

「没有。」许靖希斜了他一眼,无奈地从背包裡拿出一小包湿纸巾递给他,示意他擦擦嘴,李征治顺手接来擦了擦嘴,好容易吞下那乾得要命的饼,喝了口手摇后说:「我都还没说片名欸,妳会不会太敷衍?我想一下……片名是《精神病房也会迎来清晨》。」

「反正不管是哪一部,我都没看。」许靖希的眼镜反射着手机的蓝光,映着pubmed搜寻引擎上落落長幾個相似的問題:「aspirin thrombus」、「CABG s/p aspirin」、「nsaids aspirin」,她眉头深锁,专注的眼神透露着不悦和烦躁,方才收到準备考国考的朋友传来这道问题,她已经与这道题抗争大半天,却还是不懂抑制血小板凝集的非类固醇消炎药為何术后不能给药,分明以前不是这样教的。

「欸,真的假的啊,阿妳干嘛不看?最近都在看动画喔?」李征治继续吃着那块饼,滑了两下instagram,画面停留在小狗的短片,眼皮也没抬起来看一眼靖。

「我不看那种有关精神病房的影集。」许靖希的眼皮也没抬起来看他一眼,两人的对话却依然能继续。

「為啥?」李征治抬起头看向这位从国小认识到大学都还很铁的好友。

……因為精神病房就是没有清晨。」许靖希似是想起了什麼,眼皮垂了下来。


这几年来,有关精神和心理的剧作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不知道是因為社会真的太过压抑导致有这方面共鸣的人很多,还是过去真的太少提到精神疾患,所以人们对其抱有强烈的新鲜感,总之大家对精神疾病相关的作品讨论度都很高,也都给予高度讚赏和好评。

可对许靖希来说,这些影集都太片面了。精神疾患不是凭几个小时的影片就能言明的疾病,更不会有如此顺利的起承转合,尤以那些告诉人们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不负责任的结局,最让她无法接受。

医学院的实习是需要每个科别都去试一轮的,不管你擅不擅长面对伤口,你都得面对外科那些化脓腐烂到需要清创的伤口;不论你有没有办法承受开刀的画面,你都得去一趟产房,看着医师一刀一刀划开皮肤和组织,把新生儿从血淋淋的子宫裡拖出来,看着护理师机械般地和母亲说恭喜、机械般地做新生儿护理;无论你想不想接受精神病患的心理压力,你都得找一个个案,和他们建立关係,深度对谈,去了解你根本不想知晓的那些,压抑到骨子裡让人心生恐惧的他们的过去,才能写出那份该死的个案报告。

「对欸,妳前阵子过得不好是不是就是因為去精神科实习?」李征治关掉手机,把手摇杯移到嘴巴正前方,一边吸着椰果一边专心致志地看着靖。那是他想认真听人说话的事前準备。

「你想听喔?」许靖希抬头,眼前人眼睛睁得水汪汪地点头。

阿治最喜欢用这副模样拜託人,靖亦最是无法拒绝那两颗盛了水的眼眸。

「行,等我一分鐘。」许靖希的手机画面视窗跳转為LINE,她回覆询问这道题的朋友:「这答案写错了吧,没看到支持的文献,之前在心外选习也没见他们CABG后停aspirin。不是不信教科书,但这题很有必要去问老师。」

许靖希其实一直都是这般个性,在思索了千百万次仍然无解时,能够很直接了当地让自己离开那片混沌。

只不过那千百万次的思绪过程很长,常常压得她喘不过气,焦躁、烦闷、不信任和自卑,这些负面心思盘根错节在她的心尖,阻她昂首跨步,导致她只要一遇到难以解决的困难就会被自己的心绪淹没。

所幸靖的抗压性很高,儘管面对压力时很容易崩溃,却也能很快站起来。


「好,那我从头讲。」许靖希放下手机,端正姿势后开始娓娓道来。

当时她去的是急性病房,急性病房通常男女都会收治,中间隔着一道门,慢性病房则是男女分开收治。精神病房和医院在设备上最大的不同,是医护人员随身需要带钥匙,病房内的所有门都需要上锁,只要离开病房就要锁,防止有病人逃跑,连晾雨衣的阳台也得锁,避免有病人跑去阳台自杀。

其实最一开始,靖对精神科是抱有期待的,毕竟是从未见识过的领域,基础设备和病患属性又和医院这麼不一样,因此初来乍到的几天她非常兴奋且跃跃欲试。和医院不同的是,精神病患通常生理功能都没什麼问题,每天最需要注意的是他们的情绪以及有无自伤伤人行為。和精神病患每天的例行会诊就是和他们聊天,透过有技巧的聊天,去蒐集他们目前的情绪状况,或是药物副作用的严重程度,以及急性症状改善的趋势。

「听起来是不是挺轻鬆的?」靖轻轻地弯了弯嘴角,她的眼睛却散发着无奈和嘲讽。

「聊天的话感觉是挺轻鬆的,但也要看聊些什麼?」阿治毕竟和靖相处了这麼久,那两颗眼睛裡流露出来的情绪,他一眼就能瞧清。

「我最初也是这麼觉得。」

职能治疗时间陪患者跳跳健康操、画画,偶尔观察病人间的相处,靖以為这趟实习就是这样而已——直到老师分配个案。

靖一开始被分配到的个案是双向情感障碍(bipolar disorder),也就是俗称的躁鬱症患者,一位耳顺之年的阿公。其实第一天和他建立关係时并没有遇到什麼困难,但到了第二第叁天,靖慢慢感受到他的症状起伏,偶尔聊天聊久了,个案就会用很凶狠的眼神盯着靖,不发一语。根本没有接触过多少精神病患的靖,很难对那般带有强烈敌意的眼神毫无感觉,因此她变得有些畏缩。

可学习和个案沟通就是此次实习的目的,这麼一想,靖便转念试着少量多次地和个案会谈,此法亦有见效,只是每每看到个案那宛若下一秒就要揍过来的姿态、带去检查室做腹部超音波时看见个案对医师挥拳,以及听学姊们交班个案晚上与其他床个案叫嚣的突发事件,心中仍是有些胆怯。

翻阅个案过去病史时,靖才知道个案二十几岁就因為出现思觉失调和躁鬱症无法继续从军,因而从军中退役,自那时起便一直住在精神病院。

四十几个年头转瞬而去,他的一生是如此贫瘠。

「『你会不会觉得日子过得很无趣啊?』我当时这麼问过他。」靖喝了一口超商买的乌龙茶,接着说道:「『在这裡不就是跟着病房守则生活吗?该做什麼就做什麼。都已经住了这麼久了,能有什麼感觉?』他是这麼回答的。」

阿治点了点头。

「我其实觉得问这个问题很白痴,就……他都已经住了四十几年,我到底想听到什麼答案?」靖嘆了口气,将瀏海用力往上拨后慢慢将手从后脑勺抚到下巴,托着下巴继续说:「我其实是想听到他说无趣吧。可他大半辈子都在这裡住着,偶尔妹妹带他去医院做慢性病复诊,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经变成什麼样子了,难不成我还要跟他推销外面的世界有多有趣?那我又是用什麼立场来说这种话?一个在病房住了一辈子的人,没有对照组,他又如何能理解我说的『外面的世界很有趣』呢……

一个从未见过阳光的人,又如何能知道黑暗是多麼孤寂。

可他既从未见过阳光,孤寂又是谁能替他戴上的枷锁?

「嗯……妳不要太把自己绕进去啦,虽然我知道妳会觉得说这种话很不负责任,可是说不定他根本不在意妳讲这些啊,对吧?」阿治微微抿嘴笑了笑,他知道自己这位青梅竹马就是那种想很多又很会内耗的性格,虽然已经跟她讲过无数次这样的性格会把她害死,但人的性格又岂是叁言两语能改变的?

「我知道,我没事,这件事过了就是过了,我不会一直吊着不放手。只不过就算事过境迁,想起来还是会觉得当时的自己未免有些自视甚高了。」靖抬起头望向阿治,给出了一个要想解释成释然却也不太像的笑。

连阿治都觉得那笑容有些难看了。

「隔一周再去单位时,就发现个案转去慢性病房了,其实蛮意外的,毕竟那阵子他的情绪状况不算稳定。不过这样也好,他本来就是住在慢性病房的时间多一些,也比较熟悉那裡,蛮替他开心的……」靖停顿了几秒,才又补充道:「不过我当下的开心其实更多是源自於可以脱离他……

「好了许靖希。可以不要一直检讨自己吗?妳这样凡事都要检讨,那这个故事我是要听叁个小时吗?」阿治用力地放下喝完半杯的手摇,嘴裡塞满椰果,凶狠中带点搞笑地说。

阿治不愧是阿治,连怎麼治许靖希这种超级自省型人格都很有一套。

「好,抱歉。那我继续。」

后来老师安排了一个情感性思觉失调的年轻患者给靖,那才是恶梦的开始。情感性思觉失调最常见的症状是妄想、怪异行為和狂躁情绪,靖的第二个个案没有一项缺席,尤以妄想最严重,言辞之间动輒是对这个世界的愤懣,对家人们的怨懟。这个个案的病识感近乎為零,是最难以执行医疗措施的个案。

靖印象最深刻的是个案曾经问她一句:我没有病干嘛要吃药?

靖虽然和个案解释了為什麼要吃药,告知他药物可以让情绪变得和缓,不会让他又发生入院经过上写的「心情不好去踹邻居家的门、乱按电铃扰民」,可个案丝毫不认為那是什麼问题。一来一往之间,靖只听出个案不断强调自己没生病,一切都是拋弃他的妈妈的错,是报警让他进精神病院的邻居的错,是精神卫生法订立可强制住院的法条的错。

她的个案总是有无限的理由,上至天文下至地理,都可以成為為他开脱的工具。个案又是过目不忘之人,长期记忆极佳,他甚至能鉅细靡遗地说出幼时霸凌过他的同学家地址,霸凌的整段经过和时间日期,靖都有些害怕自己的姓名如此敞亮地掛在实习证上,会不会哪天会被出院的个案盯上,所以回家后立马将脸书的名字改為英文。

靖虽知道是疾病症状让个案变成这样子,可她还是无法承受个案滔滔不绝的负面思维。实习八小时裡有近四个小时的时间需要陪在个案身边,个案总会不断输出他所妄想的世界观,饶是知晓那些都是假的,是个案塑造的,靖也没有办法完全不当回事,她的共情能力太强,她亦知道自己再这样下去会没有办法站在客观角度看待个案,恐惧和反感会将她吞没。

照顾个案的第叁日,趁着老师有空閒,靖向老师提出自己想要换个案。

「我跟老师说我想换个案,老师说他其实有观察到我的不对劲,在照顾上一个个案时,我是完全不会离开男生病房,跑去女病房找其他组员的个案聊天,但是照顾他的时候我很常跑去女生病房。他有发现我没办法跟自己的个案相处太久。」靖转开瓶盖,喝了一口乌龙茶。

「那妳换了吗?」阿治的饮料已经剩叁分之一了,椰果稀稀落落的散落在杯底。

靖没有回答。


老师和靖侧身对坐在椅子上,靖慢慢地说出个案让自己体会到的感受,是恐惧和无法理解,虽知是症状干扰,可是那像机关枪一般的输出真的让她不堪负荷,靖说她真的很害怕。

老师其实很明白靖的感受,他说喜欢精神科的学生真的不多,每年来精神科实习的学生这麼多,最后能留住的都不一定有一个,可是為什麼学校还是要求所有人都必须来一趟精神科呢?因為精神科的患者不会只在精神科出现。

靖抬起头来望向老师,她的眼眶有些红,盛着将要夺眶而出的泪。提出这个要求对她来说亦是艰难的事情,代表着她认為自己无法给出适切的照顾,没有办法完成病人的需求,她必须承认自己在精神科失去了她一直以来引以為傲的个案照护能力。

老师缓缓地对靖说:「以后无论是要去医院、诊所或是长照机构,一定都会再遇到精神科的病患,这趟精神科实习是让大家学习怎麼跟精神疾患的病人沟通,妳说没有办法理解他们,完全没关係!我们不是心理师啊,我们要做的事情不是接住他们的世界,而是要想办法让他们知道生病要怎麼做才会好起来,妳还记得病人入院后,医疗团队第一件要开始準备的事情吗?」

出院,靖回答。

老师点点头,语调依然轻柔和缓:「没有错,我们是要帮他们早日出院。其实老师想讲一个想法给妳,可能妳听了会觉得,老师妳怎麼讲这种很像情绪勒索的话!但没关係,我还是想跟妳说,妳的个案很幸运。」

靖偏了偏头。

老师笑了一下继续说:「他是不是住院十叁次了?他才叁十岁就入院这麼多次,其实这种个案这辈子应该都很难回归社会,可是他的人生中有几次能遇到像妳这样帮他的小护士?老师讲一句真心话,组长其实妳很用心,妳看妳那些在女生病房的组员们,不是在跟个案画画就是跟着个案在职能治疗时间看电影,但是妳都很认真地陪个案边走边聊天。我们刚见到他的时候,他是不是都不穿鞋子?但是老师有观察到今天他有穿鞋子,甚至也有换衣服了,那是不是代表妳讲的话他有在听?妳是真的有帮助到他的。就算他的症状还很明显,就算药物改过这麼多次他也都还没变好,还是没有病识感,可是妳不断地陪他讲话,试着找到他的问题,和老师讨论措施执行的可能性,这些我都看在眼裡。」

「他的世界就是这麼小,如果他可以透过妳的努力让自己稍微变好,是不是就是我们来这次实习的意义了?」


「你们老师好会讲话……」阿治有些目瞪口呆。

「虽然他讲这些我也只有当下有被灌鸡血的感觉而已啦。」靖笑了笑,她其实很喜欢那位老师,他是靖实习两年来,遇过第二个这麼有教学热忱的老师。

「阿后来妳有好一点吗?」阿治挑眉问道。

「没有。我那天晚上回家就崩溃了。」

听完老师说的那些话,靖以為自己真的可以怀抱着这样的心态再去试试看。那天实习结束后,回到只剩她一个人的宿舍,如常地吃完学餐买的自助餐,机器人般地打着个案报告时,她突然好想家,好想回家。

於是她打电话给妈妈,几句惯常的问候在前,突然间,她好想跟家人说她实习遇到好大的困难。爸妈远在南方,这几年来她就算在实习或课业上遇到任何问题也从来是报喜不报忧的,她不想让父母担心。

许是那日宿舍正好没有室友,许是天气阴沉无光,她受不了一个人承受这样空荡的时光。

她还是决定跟妈妈说了,说她真的没有办法承担个案,说她很害怕他,无论是他的对世界的恶意妄想,对靖的言语性骚扰和尝试操控靖的行為,这些都让她感到恐惧。靖并没有想要放弃他,没有想要放弃让他好起来,可是她总觉得这样的个案不适合给一个实习生照顾。倘若她今天是一个已经在临床上班的医护人员,她定会将他视為极具挑战性的个案,想方设法让他听话,偏偏她仅仅是一个对精神科只有教科书上片面了解的实习生,她还没有能力去因应这样的个案。

这次的实习让她觉得很恐惧,她好想放弃。

「我妈那时候跟我说一定要请老师帮我换个案,如果老师不让我换,就把电话号码给她,她去帮我跟老师说。」靖说。

「阿姨一如既往的凶狠啊……」阿治一下就被勾起了他跟靖打架被阿姨吊起来打的陈年往事。听阿治这麼说,靖忍俊不禁,毕竟这小子国小时经常来家裡讨妈妈的打。

「那妳到底换没换啊?」阿治听了这麼久也没听出靖到底换个案了没,靖就是喜欢这样,吊着人的胃。

「你猜。」靖望着阿治那写满期待的脸,故意问。

「蛤?讲半天还是没换喔,请问妳在搞笑吗?」阿治用膝盖想都知道这女人没换,若是换了,她定不会这般卖关子。

「答对,我没换。因為我睡一觉起来就都好啦!」靖露出得意的灿笑。


靖是一个情绪起伏很大的人,她常自比為剑湖山的衝疯飞车,情绪一起飞就是九弯十八拐,叁百六十度,急煞疾驶样样来,可当清绪溃堤后,不出两天,她又像个没事人一样。

她是真的能已经让一切都翻篇,纵使事后回想仍会勾起当时的情绪,也绝计不会再沉溺其中。

那天晚上靖哭了很久很久,爸爸妈妈在电话裡也和她讲了许久,靖听了许多,亦忘了不少,且先不论听进去多少,至少她知道爸妈永远会站在她这裡。不过她绝对不会把老师的电话给爸妈,毕竟都是成年人了,若是因自己承受不了就亮出爸妈这块免死金牌……未免也太逊。

隔天到了单位,靖还是照常去找个案会谈,个案还是那个样子,不曾变过,可靖已经不再感到恐惧了。她知道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好好教他认识自己的药,教他可以做些什麼让自己早点出院。

「哇,如此完美的结局。」阿治的手摇已经空瓶了,底下残留两叁颗吸不起来的椰果,他打算晚点再拆开封膜把它们捞出来。

「我的个案改药后症状确实有变得比较少一点,所以整个人比较冷静。不然前几周他又是跟其他床打架,又是裸体在病室裡乱晃,真的算挺严重。」靖看着那几颗没被吃掉的椰果心中有点烦躁,他最烦阿治每次都要把封膜拆了捞椰果,把整杯饮料搞得很噁心。

「好想看……」阿治听到重点后口水都快流下来。

「看你个头。」靖翻了个白眼。

「那既然他有變好,你怎麼還會覺得精神病房没有清晨啊?」

「因為那也只是病程而已。」

精神疾患就像是海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她的个案入院十叁次,往返在急性和慢性病房裡,靖结束实习时虽然他真的平静了很多,但那大多是药效的功劳,那两颗Olanzapine开下去,连临床实证报告都说了药效极好,最可以制服没有病识感的病人。

可他若出院呢?他说过他出院就不会吃药,药是毒,要不是在医院裡必须听话才有机会出院,他压根不会吃药。

所有人都告诉精神病患要吃药,可是他们真的能吃一辈子吗?还是会继续和医院玩你追我跑的游戏,玩一辈子。

那次实习,靖看见了形形色色的病人:有国小就失怙失恃的小弟弟,就学期间打伤了七位老师,这麼小的一个孩子,都没有成年人的腰高,却可以把老师打到住院;有智商极高的亚斯伯格症病人,但他的世界裡没有理解别人感受这回事,就算跟他讲了什麼可以做什麼不能做,他还是没有办法理解,因而难以融入校园;也有因為考会考压力太大跑去跳楼的忧鬱症患者,两位身在杏坛的父母就算百般迁就她,她依旧千方百计想死,偷拿其他病人的口罩,取下铁条自残、喝沐浴乳、撞墙,花样层出不穷。

也有选择性缄默的患者,一个字都不曾说过,却被室友发现她有样学样拿铁条自伤;有中度智障的患者,不停指着墙壁说上面有字写要杀掉她,可他完全不识字;亦有情爱妄想的病人,常常跟在组员身后对组员们告白,甚至写了很多告白信;有严重思觉失调的患者,和她讲话讲到一半,会突然整个人失神,回过神来说她的妈妈方才在与她说话,但是她的母亲早已去世。

精神病房的个案各个都有自己的过去,很多都是人们耳熟能详也极欲遏止的,比如霸凌、性侵、家暴。要说靖没有过一丝替他们感到难过吗?那是不可能的,当那些血淋淋的,令人髮指的过去摊在她的面前,他怎麼可能不动容。可是那些东西带来的情绪起伏是会慢慢变小的,就像人们常说在医院工作的人已经看淡生死,在精神病房遇到的个案过往一个比一个悲哀,可是回归现实,他们就是在住院,那些过去并不能成為他们现在不配合治疗的藉口,这是很实际的,人不可能永远活在过去。

或许在外人眼裡,他们是如此可怜,因為经歷了这些悲惨的事情才变成如今这般模样。那些一个比一个惨的经歷拍成影集,配上催人泪下的背景音乐,演员们极具张力的演技,那必定是不会有负评的。网友们还会在网路上大讚,谢谢导演拍出这些故事让世人更了解精神病房。

可若你真正置身於精神病院裡,坐在护理站看着好似在比惨的过去病歷和住院经过,转头望向整日在病房大厅游荡的病人们,倏一回神,躁鬱症的个案又开始撞病室的门,左边的同事赶快广播病房666通知警卫上来协助;右边的同事看见忧鬱症患者手上被铁条划出来的几道鲜红,恨不得把全病房的口罩没收,偏偏政府还是规定医院要戴口罩;紧急防暴案件请上来的警卫和医师满头大汗,旁边护理长已经抽好镇静针,出动全病房的医师护理师协助约束个案。

这样的日子日復一日,真正能好起来的精神病人少之又少,病房裡哪一个不是出院后又住院的?都跟医师老熟了。

「影集常常说是要解开精神病患的心结,好好理解他们,可这件事真正能做到的很少,真的很少。我只是在单位实习五週,就已经觉得精神病房的病人根本不会好起来,更何况那些在慢性病房住到已经和外面世界脱节的人,要他们好起来,难不成是希望他们去外面的世界发现自己格格不入后又回来吗?」靖越讲越激动,阿治只好放下手上撕到一半的封膜,先跟餘下的那叁颗椰果短暂分手。

「但那些影剧也只是希望可以让大家多认识精神病吧?」阿治深知靖很常以偏概全,因此特意提醒她不要过於以己度人。

「我知道,抱歉讲太激动又有点走极端了……我就是觉得大家看完影集就自以為自己已经很懂精神病患了,可实际上根本没有这麼简单。真的去了一趟精神病院,谁又能再笑着说精神病房会迎来清晨?」靖轻轻柔了柔太阳穴,一下子挖出太多令她不愉快的回忆,她头都痛了。

「我知道。没怪你,毕竟我没去过,听妳讲这些也觉得很新奇,算是我一辈子都不可能有的视野,我觉得很好啊。妳绝对可以坚守妳的想法,不过妳也要知道这些东西是因為妳有经歷过才会理解的,如果妳没去精神科实习,妳的想法应该也是跟那些网友差不多。」,阿治见靖情绪比较和缓后,才仔细地撕开封膜,辨清椰果的位置后吸完了叁颗捉迷藏胜利者椰果,继续说:「所以啊,以后就算遇到有那种精神病系列的韩剧狂热者跟妳讨论这个话题,妳也不要过激了。」

「知道了啦。你喝完了吧?走吧,要赶不上八点半的校车了。」靖提起背包催促着阿治快些走,阿治则是坐在原处瞇起眼睛,将手摇杯丢出一个完美的拋物线,準确地丢进垃圾桶裡。

「行!走吧。」


在校车上载浮载沉时,阿治突然偏头问靖:「但如果有清晨的话,是不是也很不错?」

靖戴着耳机睡着了,没有听见阿治的提问。

阿治笑了笑,他总觉得靖对精神病患者能够痊癒一事的不信任,是源自於不忍心。不忍他们要承受这些痛苦,而发展至今的医疗却没有能够完全让他们康復的治疗方法。她既无法改变现状,又是经歷过现状的人,自然会透过防卫机制让自己对精神病患不抱有任何希望,这便是他这位青梅竹马惯常的生活方式——没有希望就不会受伤。

但阿治太了解她了。

她其实比谁都希望精神病房可以迎来清晨。


 

评审评语

蔡素芬老师:

主要人物靖希到精神科实习,歷经照顾两个病人的观察和体会,富在同情悲悯心。此文一在纠正对精神病患的理解,二在表达医疗的有限,叁在检讨请实习生陪伴重症患者的不妥,用心恳切。全文以讲述的方式进行,散文性较强。

杨富閔老师:

这篇小说选择一个好题目,从议题性出发,藉由实习心路歷程,重新建构己身对於医病的认识。小说其实层层分析,相当冷静,内建了一个回顾的叙事模式,结构因而比较简易,但也在八千字的篇幅之中,相对稳固。换言之,小说採取的叙事观点,往往决定这一篇小说的去路:目前是一个置身事外/内的模糊位置,而这个模糊,正是作者得以深化的部分──如何介入/旁观/乃至游移内外,可以从此一部份多多发挥,会使作者关乎关於医病思考,更显层次与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