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猫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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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名 ?肋膜积水?

【散文组】

第一名

肋膜积水

中医七?吴书瑋

自我介绍:

嗜音乐和多糖饮料的滨苍迟别谤苍

得奖感言:

谢谢我勇敢的母亲,谢谢我的家人,谢谢嘉淳,谢谢陪我度过这段困顿时光的每一个人,我知道你们现在和以后都会在,是你们让我能够再次奋力举笔写作。

肋膜积水

一阵冰冷的鸣响从宇宙深处传来,敲着规律的节奏,迅速通过一个向我的隧道,从悠远变成锐利,直直从我的鼓膜之中破出,我在黑暗裡猛然睁开眼睛。

床好像淹水了。定神细听,指针的滴答呆板从浓黑的房间渗漏而出,心臟贴着胸骨微微加速抗议,我习惯性地将头转向床另一端的母亲,看见棉被密实地盖过她的身体,她正微张着嘴,胸廓温柔起伏,平和地在梦境裡漂流浮沉。没有水。

那一刻,我以為自己听见那台24小时血氧侦测机在那里疯狂嘶叫。

再度陷入沉睡以前,回想着一年前的那场洪水,心口仍像一隻受惊的婴儿被巨掌抚抱,那是多麼深沉的庆幸,庆幸母亲仍躺在侧,仍那样完好地睡着。

一年前,从家对面的马偕医院飞奔而出的救护车也是那样厉吼着,它将母亲送往林口长庚医院,那也是我医学生实习的地方。

左側肋膜积水。合併嚴重腹水。合併肺栓塞。合併右側中大腦動脈梗塞性中風。推測診斷為腹腔19公分腫瘤移轉引起。連日狂妄的診斷學名詞,將母親從一個輕微咳嗽,自己走進急診快篩的健朗女性,打倒成一個穿戴氧氣罩仍氣息喘粗,全身水腫,還昏迷不醒半側癱瘓的病人。

那或许是我一生当中最害怕的时候,主治医师爱莫能助的哀伤眼神,看着二十四岁害怕极了的我,眼神越是怜悯,我越是害怕,他口中所述说的每个医学名词,每一个诊断的因果关係,我都听得懂,只是当我在课堂中因為听懂了而点头的时候,却怎麼样也想不到有天,我会真正惧怕这些疾病,在主治医生的解释前不甘愿地点头。

水一下就淹了起来,淹过母亲半边的肺叶,齿光下一片雾气朦朧,他们用内视镜探查肺叶的时候,发现了不知道哪裡来的小结节。最后确定是卵巢肿瘤的转移,诊断不到24小时的时间,肿瘤就无情扰动母亲的血液,让他们全都往死裡塞,塞住肺部,塞住脑部,然后母亲一下就不能动,也不能说话了。

我回头目送救护车载着母亲奔往高速公路的方向,就在那个平时家门口最常经过的路口,那天半夜两点,繁华的光復路犹如鬼城闪着惶惶的灯火,无车无声。鸣笛声倏地响起,凌厉地撕破那一个夏夜。

母亲和我挤在急诊室狭窄的床连隔间裡,一片吵嚷偶尔伴随疼痛哀号、家属焦急拨打电话的声音,我从缝隙间窥视那些往来人等,那些平常以学长姐和老师相称的医生护理师,恍如隔世。母亲做完脑部取栓手术,如一颗平静等待甦醒的茧,脸上仍有平时坚强干练的样子,几缕乱髮垂下却显得脆弱沧桑,一条水管粗的塑胶导管从床沿垂下,接往一个叁千毫升透明瓶子,裡头的液面轻微晃动,清澈鲜红,以涓滴之姿从母亲的肋膜腔汩汩流出,如炽热的生命之水一点一滴自母亲体内流逝。

父亲和妹妹在急诊室外彻夜守候,他们一定都吓坏了,父亲在家裡从不是个拿主意的人,如今面对母亲的生死大事,他异常沉默冷静,然而沉默的背后,不是早有心理準备的沉着,而是不知所措到了极限之后的木然;妹妹平常温顺可爱,一派天真烂漫,如今强将眼泪含住,没有一丝惊慌,陪母亲上救护车,一路守护到急诊室外,不时用讯息探问我和母亲在裡头的状况。

急诊室的黄昏,在没有昼夜之别的人流之中,气氛凝聚着一种真正的昏黄色,他们将母亲照出来的电脑断层再叁检查,母亲肺部栓塞严重,两侧肺叶主要动脉都有巨大血块,随时可能扼住母亲呼吸,让她陷入生命的危险。於是他们问我要不要急救。

这麼快就来到这一题了吗?我想起实习演练时,与病人共享决策的沟通技巧中,宣布坏消息时的各种同理与接住情绪的方法,当时的我使劲想像自己是病人的家属,让虚假的悲伤情绪恰到好处的铺在表情上,反覆喃诵:「我明白、我理解」。此刻我却很庆幸自己没有在宣告坏消息的医师身上看见怜悯、听见她明白我的感受,她的措辞理性,语声低沉,她带着我看影像,指出栓塞的位置,陈述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所有结果,或好或坏,可以怎麼做,有什麼选择。

没有那种大悲大痛的时刻,没有纠结或者犹豫的,我说了,不急救。好像也不是这样困难,一切回到平时母亲在家裡无意跟我和妹妹说的,如果有一天她怎麼了,不要插管,不要急救,她很从容,很有主见,用全心在支持这个家庭,為了工作燃烧自己,是新时代的坚强女性,只是当她终於累了的时候,就该让她休息,就这麼自然、简单而已。

父亲签署了放弃急救同意书,那一刻是心照不宣的,我们叁个围在一块,在入夜了灯火通明的急诊门口,无须多说一字或是含恨挣扎,我们都感受到这个家正被顶在前所未有的浪尖之上,但是我们叁人都在船上,有着同样的方向。我想,母亲或许是不想接受化疗之苦,所以才选择这样的方式吧。

父亲和妹妹轮番进急诊陪母亲,我回宿舍休息,那彷彿是百鬼出巡的夜晚,一点声响都让我以為自己听到了生命监测器的警报正猖狂作响,「噹!噹!」有如地狱之门敞开,瘴气薰蒙,千万小鬼蠢蠢爬出,而后跟着牛头马面吆喝着要将母亲带走。我在每一个整点如报时般惊醒,醒来时冷汗淋漓,湿透枕头,心慌地察看手机是否有父亲捎来的讯息或是未接来电,就这样反覆熬到天濛濛亮,才起身更衣再往急诊方向走去。

母亲头上的生命监测仪始终没有发出警报,在两片肺叶之间狂妄瘫坐的血栓文风不动,主治医师一日早上告诉我们,许是抗凝血剂起了效用,血块趋於稳定,目前暂无立即生命的危险。母亲中风后半昏半醒的,但是她很努力地想要挤出一些字句出来,想问我身在何处,努力想移动身体,我看着母亲,终於知道她没有这麼容易放弃。

母亲中风无力的情形越来越好,她从昏蒙之中逐渐甦醒,她的脚和手逐渐弯曲,伸展,曾经能言善道的国文老师,现在讲话常找不到恰当措辞,记不起东西来,像是大脑被关了机又重新开机,一些过去的记忆和烦恼都被一一格式化。我们於是转至普通病房接受进一步治疗,当中风和栓塞的急性问题处理得差不多,就要开始和癌症的长期抗战,母亲打了人生中第一次化疗。

我和母親待在單人病房裡,大部分的時間母親都在休息,偶爾我們會看電視、聊天,我將收信閘裡來自各方的關心和打氣,一封一封地唸給她聽,我伏在病床前,看母親偶爾像孩子一樣燦爛的笑,我便暫時可以不去想藥袋裡的點滴、每回抽血如同考試般諸多不及格的數值、母親一根根掉落的頭髮,還有那些仍不停從母親胸口流出的肋膜积水。

那些红色的水像是水龙头一般地渗漏,沿着管子不怀好意地偷偷躡足离开母亲体内,叁天追踪一次的齿光显示母亲的肺仍在淹水,母亲仍需要靠吸氧才能维持一定的血氧浓度,随着积水波动,母亲偶尔还是会喘,粗浅快速的呼吸仍让母亲不适。

他們給母親接上24小時血氧濃度監測機,隨時監測她的血氧數值,機器發出規律的噹噹聲,比急診的生命監測儀還要惱人,當血氧低於90,就會機警地放聲大叫,這時護理人員就會進來將母親的氧氣濃度調高。就這樣,母親的血氧隨著肋膜积水起伏上下,氧氣濃度也就隨之高低,情況好的時候,母親帶著輕便的鼻導管即可,但若情況嚴重,母親就須帶著大面罩,每一下呼吸都是厚重的聲響,在氧氣罩上形成來來去去的白色霧氣。

我养成了一个习惯,不时瞥向母亲床头那台如心律跳动的监测器,当血氧上升,机器发出的音高就向上跃动,我也随之欢欣,可以安然地在床边与母亲说笑;倘若血氧不知甚麼原因逐渐下降,92…91…,鸣响音调也失望般节节下降,焦虑就会袭上心头,我在病房走来走去,端详母亲的呼吸越来越快,接着会有住院医师进来,调整母亲引流管,说要照齿光,说要抽血。

母亲怕痛,不想抽血了,我看着笔般粗的针管插进母亲大腿,她痛得哀嚎,汩汩鲜血窜入管内,我心头也像被抽乾了一样,想起自己曾经也这样在病人身上,操作练习,当下只想着抽不到血,面对害怕针管的病人,不过是敷衍安抚几句。

日子就在這樣血氧數字的高低起落之中反覆擺盪,那像是薛西弗斯永無止盡的攀爬與推移,母親暫時無性命之憂,但苦無出院之時,母親浸在荒涼的病房裡,表情也逐漸鬆垮下來。一面看得到天氣的窗、血氧監測儀、嘶嘶吐氣的供氧機、枯索無味的電視節目、還有涓滴流淌的肋膜积水,日子大抵剩下如此。

一日我盯着显示90的血氧机,等着它随时要尖叫发作,抵着下巴,愁苦地挤在母亲床前,看着微微喘气的母亲,戴着累赘折腾的氧气面罩,眼泪不听使唤地流下来。母亲的眼神出现了好久没有的,一种对孩子的怜惜,将近两得月以来,我被迫长大成一个照顾者,而母亲在生理和心理上都成為了被照顾者,她看着那个渴望强大到可以护住她,却止不住害怕忧伤的儿子,那一刻回到了一位母亲。

「你不要哭啦,本来,就不是所有事情,都会如我们的预期呀。」

母亲轻轻握住我的手,用仍然不流利的语言,轻声说。

最新的X光報告出來了,醫師宣布,胸水退去,剩下一點點殘餘的水藏在肋膜與橫隔間的角落,大致不影響母親呼吸,看來是化療起了效用。母親吸著輕量的氧氣,瞪著澄清的大眼睛,頻頻點頭謝謝醫師。我的心彷彿頓時有了重量,一時間穩穩地降落到一個安全舒服的位置,即便我知道,接下來仍有一大段抗癌之路要走,母親隨時仍可能陷入危險,洶湧的肋膜积水甚至不知何日會再漲起來,然而我好像並沒有那麼害怕了。

出院那日,我推着母亲,与爸爸、妹妹一起离开,那是林口少有的明媚日子。一路上穿越纷忙的医师护理师,穿越愁云惨雾的疾病眾生相,慌乱的家属、孱弱的病人,心裡竟不是急欲离开的解脱。当下明白自己会再次回来,或许是陪着母亲,或许是為了全天下千千万万的父亲、母亲、孩子。应是神明保佑,或是甚麼别的力量,但绝非靠自己的努力,也非任何可以解释的因果,让我可以这样深深将这一口气喘过来,长长地吐出,让我可以缓缓道尽,这一切是多麼神奇且令人庆幸。

這或許是一條沒有終點,沒有靠岸的路,不論是疾病、習醫或是成長。沒有人可以預知洪水何時捲來,大浪、小浪或是日夜不息的潮汐,如同肋膜积水淹過肺葉,勒住呼吸,讓人無法喘氣,漲退之間帶走多少珍貴的東西,無人能保證每次漲潮都能足夠幸運。只願我在每一次濕了身心之後,可以更剔透人性,可以疲憊不致殆盡,仍留有溫柔,足以從水中站起,走向那些仍在水中的人,試圖將他們輕輕拉起,擦拭、治癒。

 

评审评语(按姓氏笔划排列)

吴钧尧老师:

交错实习与实际两种现场,勾勒医生与家属不同情境,细节处理精细,许多用语浅显但因為连结前后,显得很有力量。

林达阳老师:

文字流畅、理路明晰,妥当描绘复杂的角色转化,对照呈现从医学生到病患家属、从受照顾者到成為照护者、从家中一份子到成為家中主事者,种种心境转折,其中幽微的挣扎骚动,写得哀凉动人、又保有直视命运的希望。

徐国能老师:

善用自身经验写出医病、生死和感情的观察和记录,蕴藏深刻的啟发,文字能力和思考深度都值得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