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组】
第二名
织锦
医学二?陈羽捷
自我介绍:
陈羽捷,2004年生,臺南人,现就读长庚医学系大二。杂食性阅读者,但尤爱武侠及古典爱情小说。愿成為医者斜槓作家,以文字与医学,作一点微光,温暖照亮每一个人。
得奖感言:
与上次一样,想感谢的人有太多。
還是要先感謝长庚文学奖,感謝評審的青睞,讓我能第二次得到肯定。
也感谢為我读这篇文章的师友,有你们,这篇文章才是现在的模样。
最后想好好感谢自己,下了好大的决心,才将自己的内心坦出来,直面自己的心。
在寫〈织锦〉時,好幾度眼睛都蓄了淚水;那些曾經不敢說的,終究是透過文字說了出口。
還是覺得寫文章像织锦,總是得慢慢、慢慢地一步步織出來。希望,之後能一直記得編織一篇文章的感覺,不論未來到了哪裡,不要忘記,寫作永遠是自己世界裡最澄澈的藍天。
织锦
像迷失在宇宙星际,幼时的我是这麼想的。
炽白灯泡下绚眼的光彩旋转晃动,家裡一座座深棕色书柜裡有各色数不清的书本,矮小的我仰头看,就像夜裡闪烁变换的繁星。
与书本的第一次联繫,是睡前的故事时间。静夜的床边,母亲捧着书本像怀中一颗明亮的星,喃喃唸诵的故事似流星划过的轨痕,引领着我在穹苍歷险。
然而,终究只是透过母亲的口听故事,我从未自己翻阅书本。因此,真正踏入文学崇洋,是在叁、四岁,母亲怀孕、坐月子时。
那时父母都忙碌着迎接弟弟的到来,极喜爱故事的我没人诵读故事,终於还是自己找到记忆裡,母亲从中抽出故事书的那格书柜。人生中第一本书,亮面硬壳的二十开绘本,封面叁隻粉色小猪,各穿着蓝红绿的裤子,身后叁种房子。两页一句话,文字旁的注音标示比我的小圆指尖还大,文学浪潮正式捲进我的生命。
与文学的初次见面十分良好,一试成主顾。我的最大兴趣,从替芭比娃娃穿衣服成了阅读文字。
小学的我像在宇宙中四处流浪的黑洞,迫不及待地想吞噬一颗又一颗能抓到的任何星星。不论是哪一类别的书籍,我只希望可以将全世界的书都看个遍。阅读的书多了,脑海裡的奇思妙想也多了起来。
五岁时,我开始尝试「创作」。说得好听是创作,其实只是将脑中不时冒出的各种怪异想法,以大大的注音、破碎的文字,写在不幸被我挑中的笔记本。大至玩着小熊娃娃,突然编出的荒谬故事;小至因在学校忘记关水龙头而挨骂的心情,全都被我歪歪扭扭写在凌乱的笔记本。
不时涌出的灵感像超新星爆炸,炸在我能找到的本子上星星点点。破碎而宏量的、未经修饰的语句,我只想将每一瞬间的感受、每一个突然冒在脑中的故事写下来,像渴望吸吮母乳的婴孩,对文字的吸收与释放是最原始的本能欲望。
许是父母察觉到我对文字异常的兴趣,以及智力测验裡显示极高的阅读理解能力,他们為六岁的我寻到了一间带着孩童阅读与创作的才艺班。
那老师教的不是正规作文,倒像是一个小小的读者与作家同乐会,一个班级裡不到十个孩童。
在阅读的课程,我们听老师说各种新奇的故事、阅读各式故事书籍。至今我能对希腊神话诸多神祇如数家珍,应该便是那位老师与《波西杰克森》的福。而写作的课程,老师有时让我们写新诗,有时是短文、极短篇小说,甚至是古典诗。
在那儿,我从未被教导过任何写作技巧,我不知新诗需要韵律节奏,不知作文的基本架构是起承转合,不知譬喻转化排比摹写,甚至以為只要写出四句字数一样、有押韵的诗便是一首绝句。
我所被教导的,只有如何将自己内心的想法与情绪,以文字表达出来,让每个人都能读懂、看得流畅。「只要能表意便是写作,形式不拘,格式不论。」大概便是我在那时期对文学创作的理解。
后来父母听人说,那老师收费不低,以教学内容来说似乎有些不值,但我还是庆幸自己去了那裡,体会自由至极的文学,也许才有后来深爱上文学的我。
在那儿的四年,我不断地阅读与创作。
小学中年级的我更开始创作短篇小说,在班上收获了不少读者。数学课时,破旧笔记本上的校园短篇小说不知转过了多少同学的手。尚不知修饰文辞的我,也不知自己的创作多麼青涩浅白,只是享受着。享受着倾倒出脑海与心中的万千思绪,如实写成一个个文字、一篇篇作品的快乐。
但这样的快乐,在升上小学高年级,学校开始得「写作文」时,终究成為无知的代价。当我委屈地拿着自己从未得过高分的作文簿,与老师公开的优秀同学佳作,询问老师為何我的内容明明更丰富,却始终只拿到不高不低的分数,我明白了一些「规则」。
老师告诉我,想让丰富的想法变成一篇好作文,就是要有架构地写成四段起承转合,要运用修辞让文辞更「美」。平时看我常在看大眾小说的老师说:「妳可以多看一些『成熟』一点的书,像张曼娟、朱天心的散文。」
去图书馆翻了几本散文集,我渐渐理解老师的话,好的创作不是仅只表达内容,而得兼顾文辞的修饰。阅读一篇作品,於我而言不再只是内容的吸收,我逐渐能感受到文字裡的美。与精彩情节的澎湃起伏不同,文字的美像把心往温水那样一泡,温柔荡漾令人心折而陶醉。
第一次发掘世界上还有这种美的我,大把的课餘时间从阅读奇幻翻译小说,渐成了阅读华文小说、散文,后来更爱上了钻研古典诗词曲。只是醉心於中华文字之美的我,全然忘却自己其实更该学习那些写作手法、修辞;幸运的是,也许近朱赤真有其理,不知不觉间,我的文字渐渐被那些作家雅致的文笔影响,笔下的布匹渐渐成為像样的缎料。
国高中的我,学校作文几乎每篇都成為范文,校内外作文比赛及文学奖屡获肯定。
我喜爱文学,亦喜爱自己的创作被肯定。还记得,来自老师、评审、同学,最常听到的称讚是「文辞细緻华美」。
世上最令人欣喜的,莫过於自己喜爱的,也受到他人的鼓励与肯定。神迷於细腻文藻之美的我,再加上来自他人的评论,愈发追求辞藻的运用,写作时渐渐偏爱绚烂华艳的文字。再到后来,喜爱成了执着。写下的一字一句,我执意反覆推敲,只愿自己笔下文字的美胜过斑斕人间美景。或许这样的坚持也与考试作文制度有关,任何题目到了手裡,就算再怎麼无感,我都能用文字骗过老师的红笔。还记得学校模拟考出过与登山有关的抒情文,从未登过山、厌恶无比的我还是拿了础+成為范文。
透过灿烂的文辞,我将自己的感情包装成绚丽的、世人想要的模样,用一篇篇全然捏造的感情,拿到高分、得到奖项。我享受着,看老师与同学说我的文章令他们感动不已。这是一种矛盾而神奇的感觉,因自己笔下一个虚假的我备受讚誉,而隐藏在文字后的我却面无表情。成功骗过大家,心裡感到欣喜而成就,想着这也许是对文笔的肯定;然而,写着这样文章的我,却再也不觉得自己在创作文学,倒像是一个业绩不错的作业员,在一个框架裡一次次製造产物。
我知道怎麼抓住顾客的心,得到不错的销量,却找不到自己的心。
幸好,学测那天如常发挥,其他科也发挥不错,我考上了心中理想的医学系。
我想,终於可以追寻自己的梦想──成為一名医者兼作家,不再需要写那些其实根本不想写的主题,可以从心所欲挥笔。在学测写国写题目,最后一次為了考试而写作时,我告诉自己,下一次提起这枝笔写文章,一定要写些我真正想写的,一篇小说也好,為了最爱的弟弟而写的一篇散文也好。
然而,当我想写下内心的情感,却发现自己写不出曾经华丽的文风,那样备受肯定的字句。那些譬喻转化、华美辞藻,我不再能用之如信手拈来。
在我的文字世界裡,不知多久以来,仰头一望,都能看见深蓝苍穹上漫天的星光,那些熠熠灼亮璀璨着的,我的字句;然而,那片我以為会一直闪烁的星空,却突然黑云如倾,旋转着压下来,沉沉地压在心上,压碎了我一直以来坚持的信念。
我一面惶恐着,一面装作若无其事。
我劝慰自己,应该是放榜完太放鬆,失去了写作的手感。於是,我发了疯地琢炼文字,阅读绚丽如张爱玲的文字,自己又找些题目练习,一再雕磨笔下的每一个词汇。然而,每当写出的东西牵扯至自己真实的情感,总觉得文字不再如原先华美。不敢与任何人说,我害怕自己跌落神坛,害怕一直以来最為骄傲的写作与我再也无干。
我渐渐下意识地躲避,几乎不再写作。说服着自己,肯定是因為医学系课业太忙,没时间写文章,肯定还能写出像国高中一样的文辞,只是没时间写。
我藉繁重的课业麻痺自己,以理论知识填满那不知為何缺了一角的心。
直到第一次因系上的课程安排,踏入医院。
這門課程讓我們能進到醫院,用半天的時間,看看醫生的工作內容大概如何。我謹記著學長說的,聽到疾病的英文專有名詞要趕快記下來,可以偷瞥醫師開給病人的藥,回家上網搜寻便能學到一些醫藥知識。然而,那些過硬艱澀的名詞,終究對幾乎尚未踏足醫學理論的我來說,太過難懂。我開始分神,觀察各個走進診間的病患。
医院,毋庸置疑地,不是个能让人开怀大笑的所在。好一点的病患面无表情,状况差一点的蹙着眉头,或是忧心忡忡。当医生对症下药,告诉他们何种药能有效舒缓他们的情况时,他们的表情几乎未有变化,有些甚至更加忧虑。我感到疑惑,来到医院,便是為了医治自己的病症,為何有了解决方法,他们不见丝毫喜悦?
然而,继续看着,我更加感到奇异。当医生与他们閒聊,与自花莲来的独居老者聊起近期种田的艰苦,与大考将近的学生聊起课业压力,与新手妈妈聊起照顾小孩的经验,我发现他们的眼神瞬间聚焦而发光。那一瞬间,我能感觉到有什麼东西在涌动甦醒。有微光从哪裡一层层递染上来,点亮病患。不再只是病歷上一个个主诉与名词,他们的轮廓渐渐鲜明,以及他们的灵魂,他们的心。
琉璃般的光彩流转在他们的眸,彷彿他们在诊间待上的十分鐘,就是為了这一刻。我忽然忆起看过的许多医学书籍,作一名医者,病患最需要的不是那些医治疾病的技术,而是驛动不安的心神被轻柔抚平。
近乎着迷地看着剎那被燃亮的死白诊间,当那些欣悦的灿光扑面而来时,我的心似傍晚的夕阳,分外雄浑地燃烧着。本能地想找一处,好好写下自己的体悟与心情。
我感觉自己彷彿回到小学时,手上握着的笔被心牵引着,脑内的琢磨忖度全然与当下的写作无关,只是自心灵悠悠而来的弦音,温柔而鏗然地勾勒出一个个不需思考的文字。衝动过后,我开始审阅这近期唯一写出的文章,虽然能感受到不断振动共鸣的心,文辞却仍不如所希望的烂漫。我懊恼地将它随意放置在纪录生活的社群帐号上,不期望着什麼,只是记录下自己见识医院的心得。
然而,过不久,帐号忽然收到许多朋友的讯息。
「不愧是未来的作家,这篇文章让人好感动,都快看哭了。」诸如此类的评论一则则跳出来,裡头甚至包含自己的国文老师。困惑地,我再次阅读自己的作品。驀然,一点光芒闪耀在脑海,一线明光似颤慄着挣扎出文字,灿亮的指引着,在我的脑中串起医学与文学。
忽然拾起了一些被我遗忘的事。
如那次医院裡的体悟,在医学裡,对病患来说,最為重要的并非医治疾病,而是心灵上的对谈,医者与病者间平等而真挚的交流;文学是否也一样,对读者来说,最為重要的并非文辞之美,而是心灵的深盪,作者与读者间因文字而蹁躚共舞的怦然。
一再询问自己,写作是為了什麼?国高中时,固然得考量升学体制,不能从心所欲地写,要不断勤练文笔,令评审老师在快速阅读间惊艳,至少给予文笔上的基本分数;然而,现在已脱离那样体制的我,為何还要过度受限於文辞,执着於以文辞带来的惊艳?
在医学的世界,生命从来都有尽头,唯有自真心绽放的力量亙古辽远。心灵的辉映看似困难,但於我来说,身為一个希望同时涉足文学的未来医者,何不尝试透过文字传递神思?
??文字最原始的力量,便是在漠漠时空与空间裡,无论世态千变,总能以万丈光芒,平静而阔大,温柔而清晰坚定,自苍穹这头走到那头,牵起我们每人的心。
像一场惊破荣华的梦,似乎有什麼在剎那渡越时空,从幼时的我那儿,越过白云沧海,直入此刻的心。
当写作是為了自己;為了我身為人而拥有的,完整复杂的心;為了我想串织医学与文学,从医学生涯之所闻到笔下文字之熹微光亮,坚毅地照亮温暖每一个人。当一字一句是為了记录生活,為了传达情感,為了呼吁观念,那麼这场文字的盛宴,主角应是我曾经沉落湖底的心。
像织女慢慢织成一匹锦缎,写作技巧固然能锦上添花,但乘载着粲焕花样的是那匹锦,而那真正的锦是作者的情感。也许受到考试制度的影响,有意无意地,我只执着於雕琢花样,以七彩富丽的叠绣吸引路过的人,在剎那抓住他们的目光;但现在,若我欲成為一位独立的作家,势必得脱离那样的制度,以真正的锦缎布料,让手下的作品带来不仅是视觉之赏,而是能让人一再感受品味、心神也随之流转的佳缎。
重新提起笔,似叁月春风盘旋迤邐,一点点触过来,吹起层波叠浪。有些理不清,究竟是自笔下文字而来,抑或自心底而来,一切都在鼓盪振动着,似水落平波,又似箏低鸣,灵魂深处宛然响起碎冰的声音。
晨光忽然变得柔软,风也浅柔,从这端我写字着的手,流到不远处的客厅一隅。那儿摆着一帧照片,小学的我握着玉兔铅笔,卖力在稿纸上写些让人看不懂的语句,脸上大咧咧地掛着灿烂的笑容,眼眸专注而鲜亮。
相框的右下角,一段歪歪扭扭的句子写着童年的最大梦想:我要成為作家。
手指轻轻摩娑过那经年累月仍清晰的梦想,我忽然想起那时被老师问起為何想当作家。
七岁的我懵懂地睁大眼睛,傻气地笑着,却毫不迟疑地坚定回答:「因為,写作是世界上最快乐的事情。」
评审评语(按姓氏笔划排列)
吴钧尧老师:
陈述写作路上,从重视华丽形式、掌声,到自我探索,过程细腻多情。稍带作文习性,可以整骨重生。
林达阳老师:
题目出色,描写从小到大接触阅读与写作的心境转折、以及如今走上从医之路之后该如何看待文学的迷惘,文字有情、温婉,领悟动线清楚,对文字的热爱教人动容。
徐国能老师:
这是一篇回顾成长,省思写作与生涯发展的动人佳构,作者的情思细腻,剪裁合宜,真诚而有韵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