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组】
第叁名
光
医学一?李蓁尹
自我介绍:
一个喜欢看小说、看电影、画画、吃点心的女生。
得奖感言:
很开心也很意外,希望未来能再进步。
光
阿太过世了,家祭就办在院子裡。钢管组成的支架上盖着彩色的帆布,微微透光。一面一面的红色掛布悬在空中,上头写着各种輓词,輓词的左下角留
有名字,旁还很好心的写下赠者的头衔:议员、立委、会长或是参选人。福寿全归的那张字写得特别粗,很好看。
棺材已经抬出去了,由我的舅舅、阿太的长孙领路,姑婆则捧着照片,旁边有人帮忙打伞。棺材进了黑色长型灵车的后行李箱,礼仪人员喀的一声关上箱盖,好似瞬间多了一层棺槨,大小刚好。亲戚们各自上了自己的车,跟着灵车往火葬场开去。一辆电子花车摇摇摆摆的跟在后头,车后的表演舞台坐着一位已有点年纪的小姐,抽着菸,似乎并不关心车子要把她载到何方。车尾写着苏黎世、树林、内壢,我左思右想,仍没相出这叁个地点有什麼关联性。电子花车的前面还有一台小巴士,上头坐着刚刚在家祭伴奏的的锣鼓队。蓝衣白裙,平均约莫五十岁出头,她们的长号、萨克斯风都不知道哪去了,倒是拉二胡的老伯把他的乐器搁在大腿上。
我没有跟着去火葬场,而是转身走回阿嬤家。远房亲戚、乡里邻居等都已经走了,连带着把数座罐头塔净空,只留下顶端的花圈。礼仪社的人已经开始拆棚子,站在梯子上,动作相当俐落。啪的一声,他把帆布棚顶掀开,雨滴落到了我的睫毛上。
阿嬤家是一栋正方形的透天厝,由红色的长方形砖头砌成。四层楼高,一楼是们听、客厅、饭厅和厨房,以及阿太与菲律宾女佣狈辞尘颈的房间。走上两侧的楼梯,在台阶的第二个转折处有一块窄小的平面,站在平面上,眼前立着一扇门。这扇门就似凭空生出来一般,就这样硬生生的站在那裡。门是金属製的,漆了几个顏色,不过都已斑驳了,打开分别是二叔公与四叔公家。四叔公家打开门后是客厅,二叔公家则是狭长的走廊。二楼这般奇特的设计是由於天井的缘故。体积庞大的天井佔据了原本应是楼板的空间,在这座透天厝裡,一个边长十公尺、高四层楼的长方体建在了一楼客厅的位置上,这座长方体看不见也摸不着,人、桌子和杂物都当他是不存在,但房子的砖头却得避着他长。当天气晴朗,阳光便从屋顶的天窗洒进屋裡,从四楼到一楼无不沐浴在一片金灿灿之中,只惜在个把年前,二、叁楼的天井先后堵了起来,就像当初退避两侧的房子终於养精蓄锐,捲土重来,要回它们原本的领地,使艳阳、云霞与阴雨,都再与楼裡的人无关。
叁楼的两侧分别住着阿公与叁叔公,由於两家人人口数都不多,因此只占据了正方形角落的几个小房间,主要的叁楼空间都用作走廊和神明厅。从楼梯走上来,踏上叁楼的地板,右边是天井的遗跡,铺上了木板的正方形空间由木製的栏杆围起,就像墓地一般,仅具纪念意义,无用而不可侵犯。左手边,与天井相对的是神明厅,女的阿太的牌位也在这裡。神明背对天井,面朝左边的阳台方向,傍晚时,能见到红彤彤的晚霞映在神坛桌上,金属製的头冠闪烁着光。四楼是顶楼,阿嬤、二婶婆、叁婶婆、四婶婆分别佔据方形的四个角落,在自己的领地裡洗衣浣纱。我很少上来四楼,四楼灰尘很多,儘管散落着杂物,却仍然显得有些空盪。但四楼也是最接近阳光的地方,天气好时,可以看到空气裡的微尘闪烁着一点一点的光。
回到一楼。一楼是全家人的中心,出门要从一楼出去,回家要从一楼进来。吃饭在一楼,閒话在一楼,年夜发红包也在一楼。
阿太的房间也在一楼。进门朝右拐,打开吱吱嘎嘎的木门,一股中药味儿混着潮湿的味道迎面而来。房间裡搁着几张床和一个躺椅,负责照顾阿太的狈辞尘颈也住在这裡,餵阿太吃东西、帮他换药按摩。以前,这裡没有狈辞尘颈,而是住着快快走的阿太和慢慢走的阿太,快快走的阿太走路有叁隻脚,常常一大清早就下田做事。中午可以看到他把拐杖搁在地上,躺在门口的躺椅上晒太阳。快快走的阿太会给我鱼饲料去餵鱼,鱼池位在院子裡的香花树下,由玻璃和石头围成的水池裡有锦鲤和吴郭鱼。鱼会认人,看到我走近,就纷纷游过来等着我把饲料洒进牠们的嘴裡。但有一次我偷偷使坏,把渔网藏在背后,趁牠们吃饲料时快速一捞,鱼是捞到了,但自此之后,我走近鱼池时牠们再也不会游过来。
慢慢走的阿太走路有六隻脚,她走路时先把助行往前挪一些,两隻脚再往前踏,因為速度很慢,所以还是坐轮椅的时间居多。她会给我和妹妹杯子蛋糕吃,因為杯子蛋糕一袋有五个,所以我们总是為了最后一个蛋糕吵架。
太阳不断升起又落下,我从绑两边变成离子烫,从蓬蓬裙变成制服裙。慢慢走的阿太不走了,每天躺在床上,於是渐渐的,「快快走」和「慢慢走」消失了,阿太就是阿太,必要的时候,会以「男的」、「女的」加以区分。女的阿太过世时,男的阿太没有露面,而是一个人待在一楼的房间裡。那年天井被堵了起来,从此一楼没有了光。
阿太的棺材也放在一楼,跟多年前女的阿太的位置一模一样。门厅一边是用黄色帘幕围起来的冰柜,一边是灵堂,桌上摆着香和一篮篮的水果。婶婆带我掀开帘子看看阿太,冰柜比我想像中还来得深,上面结了一些水雾,朦朧之中,可以看到阿太安详的面容。我突然觉得很难过,但我不想在婶婆面前掉眼泪,於是转过身,假装研究帘子的花纹。忽地想起,曾几何时,我唤他作快快走的阿太,他会在田裡弯腰翻土、在饭厅裡吃饭聊天,他会给我糖果,会把我抱起来叫我妮妮。可能是某次车祸,可能是他的儿子们禁止他劳动,也可能是从老伴过世开始,重力终究是战胜的他硬朗的腰板,让阿太不得不依靠躺椅和床,抵抗地球的力量。
我得到消息的时候,阿太已经在医院过世了,我甚至不知道他住院的事情。因為疫情的关係,一次只能有一个亲人去看他,陪在他身边的通常只有狈辞尘颈。「你阿太哪裡知道什麼疫情!」阿嬤说,「他只觉得大家怎麼都不来看他,很孤单,一直吵着要回家。」我没有说话。
来家祭的人很多,亲属跪完一轮之后,上香的宾客排到门口外,络绎不绝。我和其他穿着黑袍的女眷站在一起,面向透天厝的门口。我知道在那道门后,阿太就静静的躺在那裡。平时的我对於神鬼一事保持怀疑的态度,但此时此刻,我是多麼希望灵魂真的存在。
「阿太,已经回家了。」我默默的想着,「我们都陪在你旁边。」
我在沙发上睡着了,起来时,家裡空荡荡的,灵堂、帷幕都已经撤走,外头的棚子也消失了,彷彿早上的景况只是一场梦。一楼的灯没有开,门外的光照进来,顏色温暖而清晰,好像太阳再次从天井洒落。院子裡,凹凸不平的地面一洼一洼的积着水,水面映着树和天空的色彩,有蓝有绿。我起身推开大门,走向鱼池。池裡已经没有锦鲤,黑压压的都是吴郭鱼,看到我,牠们一条接一条的朝我游来,不过这次我手上没有网子,也没有饲料。鱼群在我面前聚集,一尾鱼翻了个身,鳞片闪动着耀眼的光,让我不由得瞇起眼睛。
雨停了。
评审评语(按姓氏笔划排列)
吴钧尧老师:
以小说结构完成一篇散文,是特色,尤其冷静、客观书写,便让结尾的「雨停了」获得良好张力。
林达阳老师:
描写阿太过世前后的变化,文字掌握能力极好,意随笔走,在散文裡融入了大量诗意段落、并善用小说笔法,细节处处闪烁隐喻之光,收尾大器,是不可多得的好作者与好作品。
徐国能老师:
在叙述的节奏中充满诗意,能透过细微的观察提出深切的生命隐喻,表现大器而成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