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猫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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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作 ?家於何方?

【散文组】

佳作

家於何方

医学叁?王翊弦

自我介绍:

我是王翊弦,20岁,梦想是打造一个能让全世界都快乐的乌托邦。

得奖感言:

感谢评审的青睞,获奖给予我偌大的鼓励,我会继续努力耕耘写作的!

家於何方

桃园夏日的夜晚,已宛若台南的秋。隻手拉起的行囊,在掌中压出了赭红的印痕,彷彿方才收拾的,不仅是鞋帽衣物,也连带地把一些无以名状的思绪,那好似咖啡,有些儿香,有些儿醇,却也有些儿苦的思绪,夹带进了行囊。咖啡染上了衣物,便被称作渍,无法忽略洁白中有块污渍的存在,却也只能任凭它钻着毛细的漏。

穿着轻便的短衫,再罩上一件微厚的夹克。这是一颗容纳两个人的心,当拥抱北部微寒的转瞬后,迅速地褪去证据,继续為南的炽热献上殷勤。南下高铁的路上,难得有片刻休憩的时光,打开手机,却发现讯息已如蟯虫之卵,积累无数於机子之肚肠,迴圈般地繁殖、再繁殖,当意识到它的存在时,细肤已被牠们游迴啃食万千遍。而这些搅得心痒的差信,始源那首当其衝钻入瓷壳的虫体,那振振有词的小生命,言简意賅地詔告着撼人心弦的息讯。

母亲的嘱候,钉选於汪洋字海中的最上一层,与涨浪般大起大落的新讯,反覆拍击着心绪。「听闻学校远距,北部不安全,盼你早归。」回家,回到南部家乡,过上一段愜意而欢快的时光。台南的日子悠哉而美好,比起孤身北漂,凡事毋须亲力亲為,自有安顿。当身体抱恙时,不必苦撑病痛身躯步行一里求医,只需安然坐卧车驾;当偶遇困顿时,从未弔胆提心,总是有至亲给予建议及慰藉,在每个被煦阳轻柔唤醒的朝晨,目之所及是爱犬卧於床畔,静候主人起身与之溜达。

然而,如此钟情於南返的自己,当知晓再见长庚校园,已确定遥遥无期时,难以名状之复杂情绪充斥心头。我既想念久违的家园,又不愿放下搁置於长庚的一切,实验室冷藏之生命、与同儕合作之专题、已有雏形之音乐筹演,那几乎是我这段日子结晶的一切,六角晶体成型之瞬被抽出了溶液。期盼与悵惆水乳交融,我欲狠狠灌下,不料它却流入了气道,试着咳出它是徒劳,只得任凭那滩异物沉没於腑臟中,初始疼痒,但到后来也就习惯了它的作祟。

这才发现自己变了,变得习惯离乡,不再那麼眷恋那个曾经生养自己的地方。我也疑怀着,当我的人生、心之所向、我的寄託我的情感,都在另一座城市落地生根了,是否我还能称那,渐渐在回忆中比现实更清晰的地方為家乡呢?

徐徐的风轻轻掠过髮丝,沿着面庞的轮廓滑过,冰凉的气息吐在耳畔,像是这座城市不卑不亢地,询问着自己是否会离去。来不及回应,肌肤上的冽寒尚未退却,列车已将整车旅者的肉体,送抵他们的目的地。

台南的日子,简单而规律,早上习惯以新鲜果蔬,佐以略显乏味的网课,午间喜爱携着爱犬、开着车到邻近的小镇閒晃,平淡幸福却好像少了点什麼,总觉自己好似身处於乌托邦,感受到了平和快乐所带来的欢愉,但偶尔在过於平寂的夜晚中,它们化身焦躁的梦魘,蚕食着自由却不安的灵魂。快乐是鲜艳的硕果,我恋慕它同时也害怕着,害怕着当她褪下外衣后,袒露的是否,是使夏娃沉沦的禁果?煦阳与冷气机合力编织了一床被窝,在夏日的温室中繁衍无数个梦,梦里的我走着一条又一条的路,像是在寻找着什麼,或许是欢愉,也或许是能体认欢愉的自己。

那天,阳光尚未甦醒,睡意却猝不及防地抽离,苍穹染成淡紫色的一片,似舞女的裙摆,以云為织,罗纱上綉着朵朵紫罗兰。迷茫中,我隻身步行至邻近名為莲潭的湖畔。心烦意乱时,绕着它,让忧愁与脚步一圈圈地迴着,让它们如捲线圈般缠入如镜的湖面,掀起几乎看不见的波澜。波澜在水中画着浅浅的痕纹,静静地凝望,直到波漪缓缓地浮游至眼眸中的海湾,剎那间,突然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平静,平静地明白了什麼,明白了在这段日子的囹圄中,锁钥正在自己手中。必须回去,解开钥锁,看看困囿着自己的究竟是什麼,是什麼如此地让人魂牵梦縈,是什麼远在千里,却使人日夜掛肚牵肠。

於是搭上了北行的高铁,名义上是為了收拾餘下的杂物,实则為了找寻关於鬱结的蛛丝马跡。平稳的列车纵贯飞驰着,洁净如斯,不见素日车厢的湿闷吵杂,一张薄薄的票又是如此地所费不貲,然这一切早已习以為常。这或许便是南部孩子的宿命吧,被城市的洪水冲刷后,衍繁了几根枝椏,从此便需要无尽地灌溉,再也无法接纳原乡的乾涸,患上了难以痊癒的水癮。

曾以為自己能够摆脱这个宿命般的老生常谈,永远地恋慕着育我成长的家乡,然而在如梭岁月的摧残下,才发现自己不过是过江之鯽中,最平凡的一尾,顺着逐梦的河流潺潺而过,想伸手揽住什麼,却渐渐遗忘自己最初想要的是什麼。

窗外顺行而过的是绿油禾田,禾田中有零星农舍,无论日晒雨淋,这些风景就是会在那儿出现,就像有些记忆烙得太深了,在心底杵着杵着,有天偶然回首时,会发现它未曾改变。

那天是人生中第一次搭高铁,也是第一次与至亲长时间的分别。离别前深远悠长的拥抱记忆犹新,母亲的胳臂触摸起来是柔软的,却能如戈壁坚牢地环绕着我的肩头,母亲说,家是永远的避风港。我也还记得临行前不停地回眸、挥手道别,再转身抹去欲泛之泪,重复着直到必须通过站闸的瞬间。而人潮是如此地壅挤,时刻表是如此地不留情,旅人的洪流不允许过餘的留恋,时间总是催促着向前。

同样是绿油的田、屋舍南面,初次搭高铁的女孩却看愣了眼。高铁跑得飞快,既舒适又便捷。而脑海突然浮现出了童话裡的笑靨,高铁犹如魔毯,温柔地包裹着旅人,咻一下地奔驰,便能轻易飞抵欲至之所在。但坐在这柔软座席上的我只希望,只希望这班列车能与时光一同静止,别让我长大,别让我离父母、离家愈来愈远,因為对於一些关於未来的必然,或多或少了然於心。过往看着大人们的伤悲,我好像在很久以前就已发现,即便对於所爱之人用情至深,在生活环境、见闻、价值观汲取的异同下,彼此的想法思维只会渐行渐远。害怕有这麼一天的到来,自己不再属於这个曾经深爱的地方,对至亲的情感与羈绊,慢慢地平淡,不再日夜所思,如消逝的天上星辰,偶尔顾盼时,才会忆起那曾经过分闪耀的往事烟尘。

当发现自己因為须久离学校而感哀愁时,才惊觉畏惧之事已然发生,它出现得太悄然无息,也来得比预期快多了。如乌云般垄罩着整个夏季的淡黯,我发现,它或许是对自己的失望,失望自己如此轻易地屈服脆弱而古老的,所谓的宿命中,它也或许是在嘲笑自己的平凡,曾经的自命不凡,不过是世界恆常轨跡中,不值一提的笑谈。

旅程的方向掌握在风的手裡,很多时候彼此拥有的,可能只是相同的出发点。不再一昧地念想家乡,是件既可悲又可喜的事情,可悲自己终究无法打破恼人的窠臼,在追逐梦想的同时,也交出了某部分的自我,被动地接纳了异乡的光景,随遇而安,如蒲公英般轻易地,把躯体及灵魂寄託於陌生的土地上。但恋乡情怀的消退,也是可喜,当人不再搁浅一隅,心会变得强大,也逐渐无情,曾经习惯的拥抱,成為偶一為之的奢侈,有些在过往中视若珍宝的事物,终究不再是生命中的必需。

窗外的景致从绿油稻禾,递嬗為铁皮屋舍,而后是鸦灰的高楼耸立,当一幢幢群落的米白建筑映入眼帘时,便是抵达桃园了。转乘机捷后,一个忽悠的瞬间便能到大学,熟悉光景再次浮现。粗鲁的风吹乱头髮,曾经我是多麼讨厌那如庄稼汉鲁莽的骤风。好汉坡的长阶是如此地细碎而冗长,曾经它带来了多少疲倦及哀怨。如今再见,只餘怀念,只见恍若隔世的片段,脑海中幕幕浮现。

我特别喜欢写日记,觉得在一个不经意的未来,某个闲静的午后,在字裡行间,忆回可能已淡忘的回忆,是种浪漫。见到睽违叁月的宿舍房间,像是突然找到被堆在角落、生了灰的日记。每个生活碎片中,都记录着当时的习性亦或偶然,喜亦或悲。积堆如山的预报结报直述着繁重的课业,满柜的零食借代着当时面临的压力,桌上的球拍转品着运动习惯。回忆周遭代表的一切,忆回為了目标打拚的生命轨跡,我发现这个地方,虽不比台南家中宽敞舒适,但却更令人感到窝心,或许是因為它乘载了完整的我,我的梦想、我的情感、我欲之的方向。

对原先陌生的环境有了归属感,我似乎成為了甫上大学的自己不乐意成為的人,但看着这熟悉的,小小一隅涵括的天地,回首乍然发现,我竟已不再对於这件事执着,渐渐明白,人不会永远属於一个地方,心安之处,便是故乡。

而在收拾柜中杂物时,在装着饰品的铁盒里,意外发现了枚陈旧的蒲艾香包,这枚香包,是初入大学时母亲亲手缝製,再替我别在随身小包上的,趋吉避凶,祈求子女大学生活平安之用。香囊的色泽已褪,茅香也早已消逝,但仍捨不得丢弃,因為在我心目中,这枚香包带来的最大福泽,正是母亲的舐犊情深。

或许仍摆脱不了离乡背井必须面对的宿命,终究会习惯了远方的某个街角,将心灵交付於他乡,但对於至亲的爱,不轻易因身处异地而终止。儘管因见识的异同,在思维上的歧异在所难免,但爱还是会在那儿,就像无形的风不曾静止,就像平静的海不曾乾涸。幼时的孺慕之情,只是变换一种形式,成為了如水一般的爱,非是最爱,却是不可或缺的存在,不会使人留恋回味,却能予以甘润。或许,保留着这般的爱,是现实给予的宽容。逐渐明白,爱不会只有一种型态,可以细水潺潺地爱着,也可以烈火如歌地爱着,而城市,是承载情感的容器,注满了爱的所在,我称之為家乡。

阴霾延续着几乎整个盛暑,却在今天烟消云散,彷彿消融於纯白的云朵,天空清澈而湛蓝,像是甚麼也没发生过一般。我拉着整理好的行囊,踏着来时的步伐,返往彼端。今日的桃园,宛若台南的秋,也无风雨也无晴。

 

评审评语(按姓氏笔划排列)

吴钧尧老师:

故乡与学校两地都是感情根基,都有牵掛的原因,继而有「心安之处便是故乡」感嘆,情思缠绵。

林达阳老师:

结构清楚,工笔刻划,记述北上唸大学的心路歷程,全文交代感受十分扎实,但细节描述稍嫌过度施力,阅读起来不够自然。

徐国能老师:

文字非常优美,善於捕捉人与世界微妙互动的精采过程,青春之笔诗意翩翩,抒情而不造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