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组】
佳作
晚安
中医叁?程泓瑄
自我介绍:
來自新竹縣 閩南客家混血兒 就像同時是醫學生也是中醫學生 喜歡散步 喜歡像志清湖的烏龜一樣曬太陽 也正在努力慢慢爬向遠方 相信著生活被一筆一劃地書寫著 落款的人不只一個也不只一刻
得奖感言:
一直喜歡寫字紀錄生活和想法 謝謝評審老師給予這次的作品肯定。
晚安
「那天晚上我跟他說了掰掰,他跟我說了晚安。」我詫異地問:「怎麼了嗎 ?」電話另一頭就這樣沈默了下來。
几个月后我约了J出来,在一间我们高中常去的咖啡厅,偶然间我提起这件事。她想了想才告诉我,她只是觉得很悲伤。「掰掰拆开后其实代表了手和手的分离你知道吗?」她接着说「那个人是知道的。他知道我不喜欢说掰掰,他知道我最喜欢的一句话就是晚安。因為晚安代表着当你闭上眼时,我会给你一整晚的祝福。」我喝着嘴裡的伯爵茶,有点烫口。此刻窗外的台北下着雨,不大,但会让人睁开眼觉得刺刺的那种。这种雨有些人会拿起雨伞、有些人会选择逕自走过。对於绵延不尽的潮湿,每个人的选择都不一样。当你选择拥抱的时候,你可能换来无止尽的浸泡;可若你举起了伞,把自己放进伞裡小小的世界,你的视野会变得窄一些,心可能也同时会是如此,缩得小小的。
后来我们聊起毕业典礼,我笑着说那天只是毕业歌的前奏刚下的时候,我就在眼角瞥见J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颤抖,那时候的我还很傻眼,想说她為什麼当下要任由鼻涕那样流,真的很丑。她告诉我那时候她觉得即便如此,她都想好好地唱完毕业歌。「曲终人散,也要曲先结束人才能散阿。」J说。好像那首歌就跟他的叁年一样,有始也要有终,她不想错过任何一刻。不管笑着唱完或哭着唱完,任何一刻都不允许她重来。类似的场景又好比最后我们走出那间教室时,J很慎重地把门关上,因為她知道,关上的剎那,她们拼了命填满的东西,只能由他们各自带走了。道别这件事J总是看起来比我还要熟练,她有意识地让自己在路口时,总是面对背影的那个人。
偶然间我想起高中时和J的对话,那时我问:「这个世界那麼大,我们的每次擦肩也都算是离别吗?」她微笑着告诉我:「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交织了阡陌相逢,只是為了错过吗,我认為那样太悲伤了,这世界不应该充斥着单纯的寂寞和孤独。」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吧,我相信着走进J生命裡的每一个人,都是带有一定重量的。而我也相信她一直试图不让这些重量压垮自己。而偏偏我们有时候得放下一些行囊,才能把真正重要的背着走得更远。但她就是那种即便分趟搬完,手痠得要死也要把所有东西带走的人。我又喝了一口依然烫唇的茶,算是出於好奇吧,我重新问了她一样的问题,关於擦肩他还觉得不是一种道别吗?
乐团<伤心欲绝>的主唱许正泰曾说:「我想我们身边都有这样的人,满腹情怀地赴这座城市的约,下次再见面时你发现哇靠,他的理想已经瘸了。」我以為上了大学、真正地开始碰触这个社会后的她会印证这段话。尤其在她和男友分手后。但她接着的回答,让我放下了準备送进口中的热茶。
「如果是现在的我,会希望对他们都说一声晚安。」
那天下午,我试着不去碰触她心裡的那桿秤子,我知道她用全身的力气在平衡本该倾斜的事物。我会问她那些问题,是因為我其实也不是善於道别的人,而我跟J最大的不同处在於我选择的是逃避。我总觉得不要挥手,那句再见不要说出口,就能让自己的一部分不跟着剥离。
小六那年暑假,夏日的清晨我在被汗浸湿的枕头裡挣扎着是否要继续睡,恍惚之间,爸爸讲电话的声音钻进耳际,我听见嘆息我听见妈妈啜泣的声音。接着是敲门声,然后是奶奶的过世的消息。
后来几天折着莲花的时候好多素未谋面的人前来弔唁,有人ㄧ踏进灵堂就双膝瘫软、有人虔诚地跪在地上诵经。安静和喧嚣,或深或浅的地停留在当时我的耳裡。每个人都有各自的方式道别,我却还在一朵朵莲花间忖度着我该怎麼面对生和死的界线。祝福的、怨嘆的、后悔的话语,此际除了随香翳入天厅,谁也无法再成功传达出去。小时候我总听爸爸说:「过世的人要為他们感到开心,不能掉眼泪,而是要祝福他们能够好好地走向身后的世界。」这好像是当时我所能理解最温暖的说法了吧。默默地我将这些字句不断地在脑袋裡投放,在眼眶溢满泪水时复习、努力说服自己以此代替哀戚。甚至最后奶奶火化那刻,纵使泪水悄悄滑落双颊,我也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那是我对奶奶最后的记忆,用沉默来作為别离。一切结束后,空虚却袭上心头。我好像在逃避什麼,那些没掉下来的泪滴、没发出声的哀鸣,默默地成為了逆鳞般的记忆。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面对自己。在那个路口中央,我只是单纯地把头别过去。高叁的毕业典礼其实也是如此,典礼隔天打开衣橱,我才发现自己流着泪拿起制服。所以关於告别这件事,我从来就不算擅长呢。
「我在想我那天应该跟他说晚安的。」J沉默了许久接着说:「因為我现在其实觉得,说再见这件事,原来不是对过去的弔唁,还隐含着对过去的感谢和未来的祝福。」J意味深远地看着窗外渐渐褪去的昏黄。透过窗户我看见咖啡厅的灯亮起。街道上的灯开始渐次点着。她继续说:「所以我想对任何人,即便是要离去的人,我都想送给他最后一个小小的祝福,至少简单如晚安,愿他能安稳地睡好一觉,面对以后的路途。如此一来,我好像也才能睡得着。」
我想起奶奶、想起女校高叁的那群可爱的疯婆子、想起和曾经心爱的那个男人那充满烟蒂的公寓。我总是不断地压抑着情绪,试着不让它在眼睛裡氾滥,然后转身假装看不见背影、看不见自己。但此刻,J说的这些话让我的心裡有了底,我想是时候真的面对自己一次了。
走出咖啡厅,窗外还是飘着细雨,但我没有选择撑起伞,毕竟不大,而且我有了想赶紧抵达的目的地。匆忙回到住处,我翻出那个被藏在角落的铁盒并找出那一组陌生但熟悉的数字。
「这麼久了,妳怎麼突…」
「今天早上起过雾你知道吗?」
「这麼突然吗?」
「我会在看见雾的时候,想起你。」
记忆裡那个男人总是在心情不好时抽着烟,不是从朦朧背后的皱眉得知的。我就是知道,因為眼神也会起雾。為什麼男人都喜欢抽烟?烟也好、雾也罢,裡面是不是什麼都有,杂揉太多的忧和愁。然后那些忧愁会长脚扩散并发出声音,像瘟疫般袭向每一个在场者,在雾裡你可以听到嘶吼、砸碎玻璃的清脆声响、甚至歇斯底里的喊叫声。
所以我很长一段时间都讨厌起雾的日子,很多人也是在雾裡走散的。在什麼都看不到的时候,只能触摸。看不到原貌的时候,有时候连记忆也会变得模糊。比如那些带着同一副耳机的日子、又或是在海滩旁赤脚踏浪的黄昏。
我想起今天早晨起的雾散去时,阳光撒在路旁小草的露珠上。也想起J说的那些话,突然一切变得动人而悲伤。还是能看见那个样子、那样的两人。只是雾散去后,人也跟着走散了。留下来的是露珠折射出来的光线、是雾曾经存在的证明。它也确实还是能折射出光芒。
「你还抽着烟吗?」这句话脱口而出的时候,我想问的其实是,有没有找到能在雾裡牵紧的人。「我戒了,但也没差了对吧。」电话另一头回应着。
「不,我很高兴,是真的很替你高兴。很抱歉我们的最后是我一声不响地逃离,就连最后那句再见都只能透过简讯。」我接着说「所以对不起,但也谢谢你。就这样吧,晚安。」通话结束,我躺回床上。
「晚安。」我告诉我自己。
评审评语(按姓氏笔划排列)
吴钧尧老师:
道别作為一种艺术与行动,面对自己与困境,如何自我安顿。「丧」「丧事」那一段是否需要,或可斟酌。
林达阳老师:
行文自由,联想灵动,文字口吻有魅力,将不同种类的告别收束在同一篇作品裡,写得很有自信、且十分自在,但整体来说意旨浮动发散,可再斟酌剪裁。
徐国能老师:
题材非常的巧妙,小中见大,詮释语言和人情互动之间的幽微暗示,作者的笔法很高妙,对世情的体悟有独到得见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