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组】
第二名
般配
医学四?沉弘祥
长庚大学医学系四年级。
得奖感言:
寻觅更好的人,以配上更好的自己。
般配
陈领着我离开捷运站。手扶梯缓缓运转,踏板渐次升高而后平坦,像攀登剑龙的背脊,我们保持两片骨板的距离。十字路口,漫长的红灯是城市假日正午的一个盹。停止线后一具具引擎不客气地磨牙,躁动低沉的鼾声。阳光盛入一只饼乾铁盒八分满,人们在裡头悠閒游泳,孩子於大人身后专挑黄色磁砖一蹦一跳,手腕繫串印有商场名的彩色气球。高跟鞋与皮鞋手捧便当敏捷擦肩,识别证晃呀晃甩到后颈。抵达对街骑楼,陈熟练地自珠宝店与健身房的指缝侧身闪进,我将背包举至头顶勉强通行。再次宽敞,我们原来钻入一座菜市场的腋窝,紧挨几大桶乾货和成堆保丽龙鱼箱,铁捲门囚禁隔街的慵懒,晴朗已是上世纪的印象。我跟随陈进入一栋老旧公寓,磨石子地板黏附数枚发黑口香糖,拾级而上,扶手转弯处的红色胶皮已脆化剥落,壁癌猖獗的墙面像蟾蜍蛰伏的表皮。
陈替我开门,并要我在沙发上等待。隔着口罩仍有一股菸味搔刮鼻腔,我感觉肺叶霎时滤过几枚黑斑。厚重的布窗帘豢养满室的阴翳,我直直走向阳台,敞开纱门,指腹沾上几痕灰垢。阳台正对市场的后脊,营养不良的违建丛生无名树根,水泥墙面因长年潮湿荫出一片苔。更强烈的恶臭侵门踏户,淹没屋内的菸味,我低头,堵塞的水沟似乎有死老鼠或垃圾鱼的黑影。我使劲闔上纱门,变形的门轨发出脱臼的呻吟。除去过街前被塞入的专柜面膜试用包,我不能肯定自己此刻位於台北的心臟。
浴室传出稀疏的水声。陈的皮带、长裤和短袖散落浴室门口,我走近,他裸身站在紫红色的浴缸内。莲蓬头奋力咳几把老痰,病懨懨的水柱自他头顶浇淋。排水孔上方匯流一座微弱的漩涡,未被溅湿的印花磁砖有雾白的水垢。
你在做什麼?我皱眉。这和我们说好的不一样。我离开浴室,将客厅桌拉近沙发,遥控器和面纸盒暂时搁置地上。只剩成串不情愿的冒泡声,水管痉挛着拖泥带水的嗝。陈悻悻然走出浴室,地板渍出一排趑趄的脚印。不要啦,拜託,今天是為了庆祝一百天吧。他瘪嘴。
礼拜一我们在学餐吃饭,隔着磨砂塑胶板,陈突然提议去旅行,满百了。我微笑,该订什麼样的饭店?高级一点也可以,我最近有存钱。多少?陈比划一个数字。我停顿,再次确认他的手势。我──习惯住简单的,反正重点是两个人在一起嘛,我找找看。我点开手机订房软体,左滑选单设定低价优先,画面出现搜索中的待转圆圈。陈夹起餐盘上最后一枚葱花吃下。他这礼拜每餐只夹一枚铜板,一天一餐。盘子空了,我将我的牛肉麵碗叠上,一併端去回收处。再回座位,推荐序已重新显示。清单第一条在原价打叉,限时优惠,价码套用大红鞭炮体,足足够陈吃十餐。再向下滑第二推荐,十二餐。不然,乾脆就在台北晃晃?我收起手机。你说你家附近不就是一○一,我刚好没有仔细逛过。也可以,我妈周末都不会回家。陈点头。
我向辛坦承,那周末结束之后,全身发痒叁天,鼻涕擤成一滩血,深夜掛急诊。
「你当下就应该立刻离开。」辛厚实的胸膛压在肩胛,像一件刷毛驼色风衣。
我说没关係,医生开了很强的抗过敏药。他难得主动说想出去玩我怎麼能扫兴。只是他的存款──,我委婉地描述陈的手势,舌头将那笔数目缓缓辗过上顎,慢一点似乎就能自齿缝再筛出几枚硬币。
辛扬眉,复述,像确认一句笑话。「如果你家教接勤一点,那是不是就几乎等於你一个月的薪水?」
不要笑他,体力活都是赚基本薪。我瞪大双眼。再怎麼样他也是我男友,爱一个人不就该这样。后半句掐在咽喉,避免又要听见不做解释的窃笑。别在该约砲的年龄选择认真去爱,辛上回竟然这样评论。
我将脸埋入羽绒枕,不再辩解。鲜红的蛞蝓沿后背爬行,拖曳一条湿黏微凉的丝路。房间隐隐约约有一股白麝香。
今天也是指考倒数叁十天。我背对陈,不带抑扬顿挫像朗读一则判决,同时从背包抽出两张稿纸,是他上礼拜练习的英文作文。缺乏资料夹保护,纸张边角已有几口缺痕。大概明白没得商量,陈乖乖在我身旁坐下,潮湿的腿毛攀附腿肚,我的卡其裤管沾上一条扎实的印子。
我一边讲解一边用红笔在稿纸画线,纸上降下浓密的雨。上次是不是说过,写完一定要检查。时态拼字都没错,你的分数绝对可以再高五分。我不疾不徐提醒,并圈起一个句子。
I went to park yestoday, there are red、yellow、pink flower.my friend and I is happy.
哪裡有错?陈沉默,我耐心等待,红笔在稿纸啄出一小点。我将视线由稿纸移向他。陈的五官深邃,皮肤黑中透白,像牛奶雪糕敷一层巧克力脆皮。荷尔蒙旺盛,胸肌内缘有几綹鬃毛,肚脐之下一条茂盛的林荫小径。综合评价属於欧美款,染一半原住民。西方的外表,但思想语言不必隔一片海洋──所以那时才会答应?
陈嘴唇上冒出几点鬍渣,送他的刮鬍刀不知道有没有在用。眉间杂毛似乎又蠢蠢欲动,明明礼拜叁才拔清。细长的睫毛像春雨洗净的稻秧,围绕一碗清澈见底的暗淡,直直盯着我的笔尖。发呆。我再次审视我圈出的句子,年初帮陈改国文作文的既视感蔓延。
──在这个交通发达的今天,每个人都有荣获全球性疾病的权利。
──除非我们及时改变,否则情况才会好转。
第二次批改仍不见起色,我不得不劝陈放弃学测,说服他提早準备指考还比较有价值。陈最后依我,将我精挑细选借的散文集一本本餵入还书箱。隔天,我至二手书店為他搬回一叠英文杂誌,着手替每篇文章加註单字翻译和句型重点。
知道吗?呃……不知道,拜託啦,今天休息一次好不好,难得出来玩,况且考生最重要是顾精神嘛。陈摇摇头,髮梢的水珠溅在稿纸上,一笔一画竖起寒毛。……好,但你下礼拜要多写两篇,上次模考离医学系还差六十分,六.十.分,英文作文至少要十五。我摺一张卫生纸按乾稿纸上还未浸润的水滴,已经是淡淡的红色。停,我轻轻推开陈。去把电视打开,你一直想玩的SWITCH我带来了,冰淇淋买了吗?没有。好,没关係,我去买,回来你要看完我改的地方。我起身。
辛将空调调高,他关心我流汗来不及擦乾,容易着凉。我陷在大床中央,关节随意地摆放,像断线的木偶无精打采。
「你也清楚只是為了填补心灵,才一时答应他的。」辛皱眉,双臂绷紧浮现一根根交杂的青筋如河川,沿肌肉纹理奔腾。这不就是磨合,我闷哼,他為了我不断努力,我觉得我有责任尽力帮他。
与辛辩詰时也许我不自觉微笑,我透露陈发誓重考到与我一样的科系,為此几乎缺席白天的课。我有空堂便前往陈的宿舍,督促他写一份又一份的考古。我们共同拟定读书计画,一天过完,陈拿麦克笔在月历小格子打圈,我在圆圈内添一张笑脸。水汪汪漫画眼、兔子大门牙、芝麻雀斑,每天都费尽心思。
知道一个人為了配得上自己而发愤图强,难道不会感动?好像我是件稀世珍宝,参拜前需特地沐浴斋戒。辛不置可否,只是舒展几下紧锁的眉头,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轻柔的力道和舒服的温水,每吋皮肤都熨得服服贴贴。
头一回,辛开车直送我至宿舍门口。热奶茶在手裡冒烟,我围着辛的苏格兰围巾,精神却遗落在拧皱的被单。或许每次深深的镶嵌就轧碎我一部份心灵层面的积攒。逐渐空虚的我当下维持完整,饮鴆止渴,抽离后旋即成為垂头丧气的戏偶。
目送辛的车灯沉入山路,好一阵子我依旧佇在宿舍门口。
我滑开交友软体。可以陪陪我吗,单纯聊天。对着前十个近期配对成功的头贴唐突询问。一号六号头贴已封锁,讯息无法传送;叁号四号头贴很快已读但无回覆。继续等。九号头贴亮起,好啊,哪裡碰面?
九号头贴是同校生。我们自宿舍门口併肩走下斜坡,一辆辆汽车缓缓驶过,两段身影从背后拖曳到身前。那晚的印象仅存档最模糊的画质,我无法追忆向对方倾诉的细节。总之语无伦次,蒙太奇般一则则无所关联的片段场景,和一片片零碎待拼凑的心情。时不时停顿或矛盾,像一篇坠楼而摔散的新诗。他偶尔附和,多半倾听。
后来陈坦白那晚他没怎麼听,只是全程注视我,闪闪发亮。
我们染上昼伏夜出的癮。夜深是一匹绵亙的烟嵐,自山路尽头风起云涌,路灯一岛屿挨着一岛屿被浇熄。半山腰几丛深绿墨绿的树影绊住月亮的尾鰭,即将没入夜的海洋。第几次抵达山脚的咖啡厅,灯箱下方陈收起脚步,转头朝我望。有件事我一直忘了问,你愿意做我的男朋友吗?丢出问题后他旋即低头,像犯错的孩子。绿色灯条荧荧,他的轮廓切割明显,我则站在光晕的边境。陈并不看着我的眼睛,视线落在我肩膀不再上去。我端详他,前几次占满我视线餘光,一大片会动会说话的背景。好,我向前抱了抱陈,我们在一起吧。
辛,我交了一个男友,你不会介意吧。Ok,礼拜六一样你来载我?
停。我叫出声,你不能在这裡跳,会掉进岩浆裡,要先发射一枚冰晶。我夺过陈的游戏摇桿示范。二段跳你会吗,抓紧跳上墙壁的瞬间再按一次跳跃。我们玩着陈梦寐以求的游戏,我事先清除进度存档,留给他完整的闯关体验。陈双臂环膝,静静欣赏我的操作。接下来这关很简单,你玩玩看。我将游戏摇桿递给他。我有点渴,水壶借我喝一下。陈用下巴指指他的背包,我拉开拉鍊翻找,水壶撞击一枚玻璃容器,敲出沉甸甸的声音。我摸出一罐棕色药瓶。
我跳起来,提高音量。告诉我,你该不会有……那个病?什麼?陈紧盯电视萤幕。这罐是什麼,我摇晃手中的棕色沙铃。他快速一瞥,噢,那是我妈的药,忧鬱症。他终於腾出一隻手探入背包翻找,抽出一张就医证明。
辛,你可以听我说吗?抱歉,我知道不该打扰你,我们约定好只传时间地点。可是我没人可以讲,你就当我转贴一则无关紧要的故事,好不好?
那天我男友脱下长裤,右小腿有一条长长的疤,好像一隻剧毒蜈蚣狠狠囓咬他的脛骨,我差点昏倒。他说以前他们父子习惯清晨搬货,赶在早自习前可以赚两趟,冬天当早操御寒。某个下雨天他们起得晚,他爸一路飆到七十。机车辗过圆孔盖,后座的他都会短暂漂浮。铁皮工厂前最后一个十字路口,灯号转黄,他爸骂了句脏话,他则惦记迟到一分鐘就直接少搬一趟货,再回神一辆轿车直直开来,车身猩红像一张飢饿的嘴。他在医院甦醒已经缝合结束,爸妈围在床边,阿嬤在一旁削苹果,上次一家人团聚还是清明。叁天后医生说可以缴费出院,他隐约瞥见一条蜈蚣,他妈需要卖八百碗麵;蜈蚣养在纱布天天洗优碘,还得罩上一圈铁环怕牠溜走,又是八百碗麵。喔,你不要误会,不是那种大瓷盘子搁一小球义大利麵还洒松露。是路边摊有两叠高高的美耐皿碗,免洗筷和塑胶汤匙。我男友告诉我,之后的日子他爸身上开始出现香水味,当然不是你喷的专柜高级货,那个味道俗滥彷彿超市随便买来一大罐杂牌芳香剂,噁心的水蜜桃,白肉肥软多汁几乎从泡绵网袋滚落。西装开闔都是鶯声燕语。他们家,他妈整天剥蒜头或九层塔,热锅逼出的汗都蒙一股油耗味。辛,我男友说到一半,自责哽咽。我只知道抱他,抽张卫生纸替他摺好。躺在床上休养的半年,他妈额外兼起超商大夜班。白天又皱又臭的员工制服搁在椅背,他想拎去洗一洗熨一熨却无法起身。唯一他能帮忙是床头摆放的几枚脸盆,麵店天天都用掉一大桶银芽,他将一根根豆芽掐去头尾。拈下的根鬚和豆仁放黑胡椒辣椒快炒,晚餐的一道菜。他说孩子不是前来报恩就是讨债,永远他都属於后者。他知道他爸妈后来只是在等他。等他康復,等他成年。
陈浑身颤抖,像一隻淋湿的猫咪快要失温,连轻抚都使他碎裂。我捏出一枚淡黄药锭,有些药粉沾在掌心,药罐还是一样地满。吞一颗能少一种烦恼,抑是早一日回诊?陈继续吐露,红红的眼睛盯着早已关上的黑色萤幕。我刚升高二,那个男人誊好一份表格,要我妈签名。没几天,一半的衣柜就空了,早预谋好的,那时候我半年还要回诊一次。陈停顿,深呼吸,一些鼻涕吸回鼻咽,闭眼喘气。家中变得很安静,但我寧愿吵架。陈接过卫生纸擤了一把,我想起白天行经的杂乱市场、发霉的墙垣和臭水沟。如果这裡是台北的盲肠,陈就是他们家的阑尾,还正在脓疡。我环视这间屋子,一口寂静的棺材,裡面排列一具具会呼吸的尸。
我讓陳枕在腿上,按摩他的頭皮。我實在不願知悉鉅細靡遺的後續。陳說麵攤撐沒多久也頂讓,他媽交起一位又一位男友,手挽這一個掛記分的上一個;陪伴另一個同時搜寻下一個。陳有天發現櫥櫃裡營養品多一罐,他媽倒是實話實說:離開一個之後就要吃,配幾顆安眠藥比較好睡,以免做斬不斷的夢。午夜夢迴,陳被迫思索:如果不是因為他的腿傷,如果他沒有和那個男人去搬貨,如果那輛車早點煞,如果那輛車未曾煞──那樣,起碼他們家的損失可能比現在少。離開的身輕如燕;餘下的灰頭土臉。
你……你会向你妈坦白吗,总有一天?我试探。不会。陈斩钉截铁。她现在仅存的心愿是替我带孙,弥补我的童年,而且她很保守,我不想再让她难过。凝视陈,我彷彿预见一棵榕树苗,硬生生栽在一盏茶杯。我明白了,可是你就要压抑一辈子。陈短暂沉默,缓缓抬起手臂指向窗口。我朝他食指方向望过去,越过那群违建,后方矗立一栋栋商业大楼。
倘若我能够预见。阳台边缘的玫瑰花盆被轻轻打翻,赭红花瓣在月光下引起一阵艷丽的雨,如同祈求昇华而举办的仪式。数支茎叶拍打轿车的挡风玻璃,花梗弯折,截断面渗漏半透明的汁液。清晨时分引来几落惊呼,忙不迭将一地花叶扫去。
陈计画一旦赚够钱给他妈养老之后。
我无法继续想像。
那我怎麼办。我抓牢陈的手,像握紧一綑易断的风箏线。噢,你──对啊,我现在有你。陈轻轻抚摸我的头,微笑。所以我渐渐打消这个念头了。
辛,你早就已读了,但我猜你根本没有读。也好,不要理我。我想起一句电影台词:这世界上只有一种病,就是穷病。辛,你不会懂,食物百元以下对你而言简直伤胃。那天我男友夸口让我吃大餐,好不容易有点笑容。他打开冷冻库,塞满超商的过期品,他妈打工带回来的,要我自己挑选。微波后摆满一桌琳瑯满目,依照包装文案,我们那晚同时品尝义大利肉酱麵、京都鰻鱼釜饭、法式香草烤鸡腿、四川麻婆豆腐,简直环游世界。虽然吃来吃去不出中央厨房那几种调味,免钱的前提之下,每一口都是珍饈,滋味无穷。我明白我男友是真的感到快乐和满足。辛,我有多难过,可是我无从接话──我根本就没有拮据过。难不成向他提议叫外送,我付钱?那是睥睨。我怕我自以為的体贴是一团棉花暗地藏针,想拥抱却屡屡使人扎伤。最后,我陪他吃完地球村的饗宴,唯一花钱买来的冰淇淋,一人一匙仔细享用。
锅炉声伴随后巷的油烟味直衝进窗,使人惊醒就无法再入睡。中午了,我们去外面吃好吗,我摇醒陈。昨天经过街角我看到一间拉麵店大排长龙,Google上4.5颗星,新开而且很便宜。好啊,陈起身套上白衬衫,扣子扣到最后一颗发现对错,我帮他逐一解开,两双手奏一曲四手联弹,巷弄迴盪轻快的连音。光线在水泥和水泥的缝隙沉淀,陈走在前方,黑色外套在阳光下显现一种褪色的深沉。没有别人。我追上陈的步伐,他的眼神看向前方,指尖微微插在长裤口袋。我的手背抵着他的手背,我们继续向前走,走过发臭的水沟盖,走过一台生锈洩气的单车。没有别人。我的手指翻过陈的掌心,微微的湿润是他手掌的汗,他依旧看着前方。转弯就是大马路,我的手指冰冷,像五滴水珠撒在烧红的锅,圆滚滚地四窜。我沿着陈掌纹的凹沟,缓缓滑向他嶙峋的四个指缝。只差一吋。凹缝咬合凹缝,卡榫对準卡榫,我的末端与他的末端将要吻合,阳光见证,有些情感即将冶炼成更坚定纯粹的样态。一层流动的云短暂漫漶阳光,掌心传来一阵快速的抽离,像乌贼笔直喷射远离。晦明之中,一丝错愕倏忽即逝。阳光再次翻出,陈已走在前方,双手深深插牢口袋。我后知后觉刚刚转出的巷口,一个男人蹲在柱子后抽菸。陈已在拉麵店门口停下,背对我掏出口袋裡的手机滑着。
食物其实乏善可陈,即使点选双倍浓厚的豚骨,仍掩盖不了缺乏底蕴的感受。我甚至忘记究竟如何耐心坐在店裡嚥下一碗麵。离门口近的位置,贺开幕的气球拱门紧挨椅背,整体依旧饱满,却有一阵小小的漏风时不时搔痒汗毛。我晓得终究会乾瘪,落入不可逆的进程。
学期甫结束,等不及陈提议再次出游,我已身着迷彩剃光头。军中手机严格管制,指考前夕,我冒着禁假风险闷在棉被裡传送考前叮嘱。陈许久未读,我猜也许他特地提早上床。等候放榜的日子,每天珍贵短暂的自由时间,我迫不及待瀏览通讯软体。其实多此一举──通知列并无新讯息。儘管我始终固执地期待程式出错,却无非让落寞被重复印证。缴回手机,我莫名感到疲惫,曾经以為自己能给予无限能量,但我毕竟不是万丈光芒,迟迟等不到陈注入灯油,我害怕自己快要枯竭。终於我懒得再使用手机。
退伍前一天,陈捎来简短讯息,指考成绩比去年好上一截,虽然距离医学系仍遥不可及。等碰面再好好讨论吧,我回覆陈。明天想来接我吗,也许你可以冒充我朋友。我近乎哀求。不太好吧,我觉得容易被发现,陈传送一张抱歉的哭脸。没关係,我能理解。我用长茧的指腹在萤幕键出一句谎。退出对话,我发现另一则讯息。辛询问方不方便来营区接我,他提议在附近景点玩玩。
我答应辛,同时麻烦他帮一个忙。辛回覆没问题。
迈入新学期,我们终於坐进山脚下的高级咖啡厅。接下来你打算怎麼样?我捏着吸管搅拌买一送一的奶昔。继续试,也许保留学籍或在学重考,依据这次进步的幅度,我再两倍努力就会上了。陈一脸跃跃欲试。如果──如果还是没上呢?我忍不住问,脑海浮现陈的国文作文。学测不一样,除非满级分否则不可能,还要练习面试。那我就继续考,即使毕业后也还有后医,重要的是有你陪我──陈声音宏亮且雀跃。我明白他已和最初认识时截然不同,离开原本潮湿有霉的世界,他的生命此刻像新燃起的炉火般旺盛。奶霜稍微下陷,不能再犹豫。我盯着半圆的杯盖,迅速打断陈,朝火堆倾倒一桶冰。
等等,為什麼要倒掉?还有半杯吔。我诧异。
「都已经融化了。鲜奶油混进去很噁心,整杯风味都会变调。没关係,我再买一杯给你。」辛走向柜台。
我盯着陈,他的表情凝固在最后一句话的尾音。冰块尚未完全融化,火焰就将要熄灭。我们终於第一次交换眼神,我和他瞳孔中的自己对视。水晶音乐轻盈,门口风铃摇曳而后停止,人们扯开喉咙交谈,唯独我们的小圆桌正悄悄塌陷。短暂的无语。数十秒后,几缕气丝艰难地穿越陈的齿缝,音量像对蚊子说悄悄话。全部……全部都是骗我的吗?陈的手指弯曲,指尖泛白刮着桌面。说好要陪我重考、陪我打工、陪我环岛──都是假的吗?他的声音最后细微地像一根风中摇盪的蜘蛛丝。我不禁微慍。你不能这样讲,我保证每回我们讲话当下,我都没有昧着良心。帮你印考古、帮你改作文、帮你挑读物,都是真心诚意希望你变更好,因為那是我身為另一半应该做的。我放慢语速,将每个字咬得喀滋喀滋响。
浑圆的水滴坠落桌面,陈不发一语,我只能乘机一鼓作气。你想哭就哭吧,但不要问我需要多久的冷静期,我不想再让你误会有任何可能性。我知道你一直為了追上我而努力,但我因此更加明白我们不能再继续下去了。越是听见你热情计画未来,我越是心虚。陈大概没有听进任何话语,他的视线钉入桌面。為……為什麼在我开始选择乐观的时候,世界总是这麼对我?他彷彿自言自语。别无选择,我继续打磨那些句子的刃。不要问我希望你改变什麼,你又不能给我实质保证,让我偶尔想吃贵一点、住好一点时能无所顾忌;另外,即使是最友善的西门町,你敢不敢在週末的人群中大方伸出半隻手臂,紧紧搭住我的腰?我看向四周,停顿,射出最后的箭矢。如果你现在敢抱我,那麼,我就留下。
闔上咖啡厅的玻璃门,我独自走回宿舍,心跳尚未缓和,突然袭来一阵反胃感。硫酸或弹簧刀,我预设的危险并未发生,或者我才是手握武器的那方,為了粉碎自己在陈心中的形象而佯装冷血,边杀戮边因满手血腥不住作呕。将痛苦浓缩成手榴弹,一托盘递出,然后转身俐落离开。感情初开始,首先动情的沦為输家;爱情走到终末,先有去意的却判胜利。我侥倖连赢两轮,陈赔去双倍的筹码。对他而言,我是错误对象误闯错误阶段,只是我以為将错就错该会是一种浪漫,妄想疑虑终会消散於爱如潮水。原来激情退潮之后,徒留锐利的礁岩彼此割伤,血流如注。
辛,我和我男友讲完了,已经回到宿舍。谢谢你一直坐在角落那桌观望,辛苦了。抱歉,我今天心情很差,改天再联络吧,再见。
评审评语
陈雪老师:
本篇以告白体的方式呈现,性别,经济,阶级以及权力,这些主宰着爱情的重要关键,作者在几个细腻的段落裡呈现出两人因為经济与阶级落差造成的不可能,非常动人
杨富閔老师:
般配的文字极佳,语言与情感皆很浓烈、炙热,此外,这篇小说有设计感也有企图心,不同声腔之间的灵活转换,是这篇小说的亮点,尤其与「辛」之间的倾诉,句法生动且意象惊奇,俱见作者潜在的写作能力。而无论是意识的跳跃,如同囈语,或者梦话的描写,都让这篇小说縈绕在一种虚实之间的氛围之中,而标楷体与细明体的交错使用,一则带来疏离效果,二则得以将情感推得更远,挖得更深。般配是一篇风格强烈的小说。
钟文音老师:
带着一种阴冷的调性,埋藏着记忆深处的回忆与伤害。藉着向新的对象述说旧的感情,外在与内在双双平行交织,写出同志那种带着深深情欲与哀愁的感伤,尤其写出童年的动人回忆,一种贫穷的深望,非常动人。激情退潮之后泅泳上岸,藉着小说优越的技艺浮上了纸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