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猫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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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叁名 ?阿公在隔壁护理站?

【短篇小说组】

第叁名

阿公在隔壁护理站

中医六?戴嘉莹

自我介绍:

一个矛盾的灵魂,喜欢蜷缩在有爱的地方。

得奖感言:

谢谢评审老师们的肯定,让我的想念凭依扉页裊裊,翳入天听。

阿公在隔壁护理站

 阳光透过窗櫺缀满磨石子地,阿公立在祖先牌位前方,供桌上铺满阿嬤清早起床料理的菜餚,中央是昨日壮烈牺牲的油亮水煮鸡。晚辈们叁叁两两的穿过长廊,站在阿公身后,阿公沉默着,一次一次拿起刚好数量的香,用颤抖的双手一炷一炷点燃、一炷一炷递到我们手中,对着祖先牌位,不厌其烦地、一遍一遍重复着绵长的祝祷词,直到翳入天听、直到每一个人都被祝福,然后一炷一炷深深埋进柔软的香灰,直到生根、直到融為一体。

我喜欢第一批抵达神明厅,在阿公身后看着他穿着卡其色外套、拿着一炷香、单薄而坚定的背影,重复一样的动作。再跟着阿公两个人,捧着一沓金纸到阳台,直到最后一次跟阿公一起烧金纸,我还是像小时候一样畏惧那把从生锈的铁桶窜烧的熊熊烈焰,学了许多年,仍旧因為害怕把金纸撒得七零八落,阿公无奈地笑着从被烟燻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我手中,接过剩下的金纸,让它们安稳地被火舌捲去。在餘烬将尽之时,一起看着裊裊白烟為仪式作结。

 但是记忆中,我和阿公的相处总是带着刚好的礼貌与亲近。

 阿公住进感染科病房时,我刚进入医院实习,已经因為水脑症开过刀的他,在细菌感染导致肺炎后,孱弱的身躯不堪负荷而入院,正好就住在我实习科别的隔壁护理站。初入医院的我,对医院的生态不熟悉,一个护理站是一方领土,在疫情严峻的当时,跨越界线就披上一身的陌生,一举一动都会被注视,或许就会被哪个敏锐的护理师拆穿,我总是这样对父母说,以推託代替他们探望阿公的请求。

 我其实对阿公的病歷号倒背如流,每天都会点开他的病歷,反覆阅读护理纪录,几点几分醒来、几点几分吃饭、几点几分吃药、几点几分入睡,医嘱今天又开了什麼新的药、又因為喘戴上氧气罩、新的齿光看起来进步还是退步...翻开上课讲义和医学文献,问题来不及被解答就被睡意扼杀,即使获得答案,相似的基因并不能赋予我任何权力。按下关闭键,所有念想一併烟消云散,阿公看起来还好、还好。我拾起包包离开护理站直奔宿舍,拒绝想像文字以外的样子,我其实一点都不想看到阿公,见到他,我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对父母的施压不胜其扰,两周后,我开口请託在感染科实习的同学带着我着装,潜入病房看阿公,套上髮帽、面罩,穿上隔离衣,获得一纸签证。只剩下一双眼睛露在外头的我,鬼祟地走向病房,偽装成询问病况的医师,在后悔之前,迅速拉开床帘,灯并没有打开,素未谋面的看护躺在陪病椅上熟睡,阿公戴着氧气面罩,用胸锁乳突肌费力呼吸着,凹陷的眼眶栖息着茫然的双眼、睁着、视线在我身上飘盪着,氧气面罩下的嘴唇无动於衷,一阵僵持下,我凑近他的耳畔,轻轻说着:「阿公,我来看你了。」我知道他重听,仍选择轻声细语,担心引起隔壁床的注意,或是吵醒看护徒增麻烦。我又说了我的名字,但他的眼神依旧呆滞而淡漠,我透过面罩凝视着他几分鐘,我们都一样无话可说,恐惧、无助、尷尬…每一种情绪都驱使着我转身离开,我决定服从。走出病房脱下装备,阿公陌生的样子依旧鲜明於一切记忆,开口说第一句话和延续互动的角色,我一窍不通,奇形怪状的情绪扑面而来,泪水爬满脸颊,第一次感受到我对阿公的依赖,是期待我喊一声阿公,他就主动释出温柔的笑意与问候,站在床边看着他枯瘦失神的样子,我再一次选择遁逃,在他出院前,我都没再去探望过他。

 我在医学隔壁、在阿公隔壁,无论身為医学生,抑或身為孙女,我都无法靠近。

 祖父母住在桃园乡下,举目望去,农田工厂错落有致,零星的住宅是一座座老人们固守的城池。住在台北的我除了重要节日,几乎不会回祖父母家,那幢祖父母年轻时白手起家,省吃俭用攒下一笔钱建造的老房子,四层楼的建筑,水泥墙包藏着陈旧的家具与气味,四处灯光昏暗,只有二楼祖先厅恆常瀰漫着饱和的诡异红光,成為我与堂妹入夜后的童年梦魘。

    过年时节,我和父母会在桃园留宿一晚,单薄的窗户隔音不好,夜半驶经工业区的大卡车与飆车声破窗闯进朽坏的木房门。洗澡时依靠瓦斯桶加热的水忽冷忽热,奥颈蹿颈的讯号只有一格,晚上和父母挤在一张嘎吱作响的老木床,盖着一张绣着杜鹃的厚毯,压得我呼吸困难却仍抵挡不住料峭冬意。

 我每次却都能睡到自然醒,早晨第一串钻进耳膜的音符是阿公拖沓着走经房门到神明厅的声音,在门的另一侧带着刻意的小心,我朦朧中意识到一楼的声响,父母都已经在楼下忙进忙出。

「伊哪会搁咧睏,日头晒卡称囉。」我听见在一楼的阿嬤问起我,开着玩笑。

「不要紧,让伊睏啦。」步下楼梯的阿公说着。我慵懒地翻了个身,又获得一个小时的睡眠。

 我是害羞而被动的晚辈,他是旧时代寡言的男人;我说国语,他说台语;我在台北市长大,不曾驻足,他安居在桃园乡下,踽踽而行。每年只有过年过节才会见一面,我们之间隔着一段安全距离,打招呼、阿公问着我几年级了、现在是不是放假了、在出去玩时牵起他苍老的手,沉默地并肩而行、饭桌上交错到对方碗裡的夹着肉的筷子,一些行之有年的默契。我们的相关都天高地远,血液是唯一的捆缚。我这个都市孩子,有一双守候於家乡的祖父母,即使日新月异的交通工具让整个岛屿变成一日生活圈,我还是习惯待在隔壁县市,远远的祝福着,遗忘着。爱是喉头的鯁,只能逢场作戏演出生疏与其他复杂的情感,一边用飘忽的眼神掇拾对彼此的认知,在这个时代,我和一群人们共享这样幽微的念想。

 出院没多久,阿公的身体状况每况愈下,只有两个人的老家由阿嬤一肩扛起,最后不堪负荷请了外籍看护,不识字的阿嬤和说着印尼话的看护从早晨睁眼就开始争吵,压力如藤蔓钻出那幢老房子,紧紧攀附在晚辈身上,大伯、父亲、叔叔叁兄弟的不和越演越烈。大伯年轻时创业失败,阿公将草创的公司一半的股权分给大伯,大伯将各自在其他公司工作的弟弟延揽回公司,身為老闆的大伯,气焰与年纪一起生长,越来越提防父亲与叔叔,处处打压他们的发展,自己的房车与豪宅一辆一辆、一栋一栋换着,父亲為公司扛下与他无关的官司,缠身月餘,最后拒绝画押成為几十亿建案的保人后,被大伯辞退,答应给予的股份再叁拖延,拖一次大伯就又擅自减少一笔帐目。好多好多事,父亲从未对我提起隻字片语,只是那段时间每个周末从宿舍回台北,父母总是眉头深锁,设定好笑容的角度,僵硬而漫不经心,入夜后在隔壁房间,他们会低声说好几个小时的话,我贴在门上,声音被过滤成低沉的嗡嗡声。有天晚上,母亲在父亲入睡后,说想告诉我一些事,我听着她将大伯的事全盘托出。

「我之前没有告诉妳,是因為想说毕竟他还是你的长辈,但我觉得他真的是泯灭良心,完全不顾念兄弟之情,跟阿公关係也不好,我们是一家人,以后还要一起面对,这些事情还是让妳知道比较好。」母亲说。

「不能以后不跟他们家来往了吗?」我问。

「如果可以这样当然是最好,但是他们还有一些财务问题跟公司事宜还没解决,虽然妳知道了,仍要维持晚辈的礼貌,见到人还是要打招呼,以免落人口实。」母亲告诫我。大人的世界,我终究只能站在明确的界线之外,乖巧地雾裡看花。我又问起大伯和阿公的关係,母亲说阿公仍然硬朗时就觉得大伯欺人太甚,即使已经不管公司的事务,仍旧有许多风声传进阿公耳裡,多次发生争执,但大伯依旧我行我素,阿公病了之后虽痛心疾首,却也无力处理,只能放任怒意和疾病缠身。

 那个周末,我久违的提出要和父亲一起回祖父母家,很少在这样平凡的日子踏进那幢老房子,褪去节日热闹的外衣,空荡而冷清的客厅有淡淡的,生活的味道,自然光透过纱窗勉强提供客厅的照明,水泥地上有一堆阿嬤早上从田裡採摘的小西瓜。阿公听见木製大门拉开的声音、听见我大声喊了一声阿嬤、一声阿公,从房间探出头,走向客厅。上次在病床上见到的那个陌生老人不復存在,他的双眼不再混浊迷惘,但动作仍因帕金森氏症及老化变得极度缓慢,他踱着艰难的细碎步伐,我向前搀扶他,他看着迎面而来的我,笑着喊出我的名字,声音温柔坚定,没有犹豫的样子让我相信他其实不曾遗忘。反之健康的阿嬤从我小时候就不太容易喊对我的名字,总是将我和其他孙女搞混。那日医院探访过后,我不曾想过这样的互动还能再现,我眼眶濡湿,即使阿公如今已羸弱如残烛,自己仍是珍贵地在他心裡被收藏着。

 阿公自适地躺上他最熟悉的藤编安乐椅上看着日本摔角节目,如同每年回老家的画面,我也一如往常挑了阿公身后的椅凳坐着,一番寒暄过后,我们之间只剩下摔角选手的嘶吼与窗外的蝉鸣。在客厅坐了一阵子,看着阿嬤忙进忙出收拾家裡,我开口问她要不要帮忙,她思忖半晌,将电视柜下方的抽屉整层抽出来,放在餐桌上:「不然你来帮我整理这个抽屉好了,不要的东西就丢一丢。」我应下后起身走到抽屉上方,老旧的杂物散乱其中,滋养着厚厚的灰,头顶的电风扇扬起漫天尘埃,我一连打了叁个喷嚏。后来阿公缓慢起身,跟父亲说他想出门散步,於是父亲开着车载他到附近山上晃晃,随后阿嬤也骑着车到山上的鸡舍餵鸡。

 这是我第一次独享这栋祖父母的老房子,但眼前骯脏的抽屉要求我心无旁鶩。我将那些比我苍老许多的杂物一样一样掏出,拿着抹布仔细擦拭后,分类成一堆一堆,随着抽屉裡的东西越来越少,藏在底下的蟑螂蛋堆重见光明,我皱着眉将他们全部倒进垃圾桶,胃中不可避免一阵翻腾,在我的记忆裡,祖父母家总是这般原始的模样,我一直没习惯。

 一张已经泛黄成卡其色的纸页从抽屉底部脱逃而出,直直坠落在我脚边,我弯腰捡起,是一张小小的退伍证书,贴着一张小小的黑白大头照,看着那张年轻的脸,一时之间不确定那是阿公还是父亲,直到看到证书上的资料写着阿公的名字。那是一张放到现代仍然会在大眾审美下归类成帅气的脸,眉宇间英气轩昂,深邃而稜角分明的五官為他添了几分忧鬱,我翻到背面的合照,这次一眼就认出他,嘴角微微上扬,在照片的最角落,却是最出彩的那个。照片中的他刚好跟现在的我在一样的年纪,我记忆中总是刻着慈祥皱纹的阿公,让我忘记他也曾经年轻过,曾经目光炯炯。我和他一样爱喝酒、爱笑、有深邃的眼眶与高高的额头,等速前行的两个点无法相遇,其实都在同一条线上,往前瞻望抑或向后回顾,都能看见。

 其他人回家的时候,可怜兮兮的抽屉已经脱胎换骨,东西整齐乾净地摆放着,蟑螂蛋、老鼠屎跟灰尘一起被清理,退伍证书被我藏回抽屉的最底层、最深处,变成我和阿共享的秘密。阿公进门时,他的两张脸跟阳光重叠在一起,形成一圈柔和的光晕,我的视线模糊,又如此清澈。

「阿公阿嬤再见!」那天说再见的时候,我突然觉得这是最后一次听见他唤我的名字。

不久后阿公已经无法下床走路,拒绝请看护的阿嬤在子女好说歹说下,将阿公送进护理之家,由於当时不开放探亲,大家只能在阿公被推去做检查的时候偷偷见面,平日的我在医院实习,也不曾有人告知我可以去探望的时间。让阿嬤偷偷去看阿公几次后,大伯受不了阿嬤的絮絮叨叨,以医院规定变严格為藉口,不让阿嬤继续来看阿公,听母亲说即使阿公认知状态已经变得很差,在看到阿嬤时,还是会表现出激动的样子,像是一次小小的重生。我只是听说着,这一切都不容我置喙。

半年后,阿公再次住院,刚好又在隔壁护理站,一年过后,我对医院的生态了然於心,知道怎麼在感染科病房着装、知道每一个转弯会在哪裡发生、知道怎麼表现得理所当然,但探望阿公不再是為了谁,只有一个原始而单纯的理由:他是我阿公。

那陣子我幾乎每天下班都去看他,看護是個斯文的中年男子,將阿公照顧的妥妥貼貼,隔壁床的家屬是個瘦高的伯伯,會在看到我時首先拉開阿公的床簾,跟他說:「阿公,恁孫女來佮恁看阿!」興奮的語氣總讓我莞爾。我還是像之前一樣全副武裝,只有一雙眼睛露在外面,阿公已經罹患失語症,很少說話,即使開口,失序而含糊的語言只會被當成唇齒間滲漏出的囈語,他再也不能被理解,但我每次抵達他的床沿,就知道他認得我,他會舉起手對著我輕輕揮動;當我牽著他的手,另一隻手會主動搜寻我的手,然後輕輕握上我的前臂;在我伸出手要輕撫他的額頭時,將頭偏向我,把自己埋在我的手心裡,然後沉沉的睡去。每次我都會向看護詢問阿公的狀況,對著阿公自我介紹,和阿公說說話,有次他看見我,突然迸出一串算不上句子的聲音,我和看護都聽不懂,但我知道他在問什麼。

「我今天卡早下班,没代誌了,就来看你阿!」我回答他。阿公将举起的手轻轻放下,而我紧紧握住。

 阿公也有不是很清醒的时候,有次看护在帮他翻身,他挣扎了一下,胡乱挥动的手划过看护的指甲,嶙峋的手背顿时出现一道血痕。

「啊!真是的,怎麼受伤了。」看护看着阿公,带着歉意对我说着。

「没关係,给我一张卫生纸吧,我帮他止血。」我从看护手中接过卫生纸,却发现枯瘦的手已经被循环系统忽视,伤口没有流血,但是滴在和他相似的我的血液裡,即使他神智恍惚,我的双脚仍旧固执地扎根在床沿。相隔一年的住院,一样在隔壁护理站,我和阿公相处的改变,却像是本能一样自然而然,过去那些尷尬、恐惧、无助,都被细细密密的织进这一年来那些天翻地覆的种种。但父母不让我告诉阿嬤我会去探望阿公的事,我试图反抗未果,那阵子每次看见阿嬤,都隔着她渴望的秘密,我在自我谴责与无能為力的拉扯中,只能懦弱地躲进阿公的影子裡。

他离开的那一天,我来不及去看他,接到消息后从台北的刀房匆匆离开,在赶到医院的路上,我看着窗外,那条隔着我们也连着我们的高速公路,快速闪过一片一片相似而相异的景象,明天开始,阿公就不在隔壁护理站了,我好像应该要觉得遗憾,却发现我只是非常地想念。我和父亲与母亲一起走进病房,在阿公过世了叁小时后,我们是第一个到的,看护对着我们轻轻点了头,退出房间。阿公苍白的双眼和没有牙齿的嘴都未闔上,耳畔的佛经将那些生命留下的空洞填轻轻填起,我第一次看见父亲哭,他跪在床沿,每个声音都发自骨血,阿公闭上了一隻眼睛。

一个小时后,大伯与叔叔来到床前,他没有哭,只是直挺的站在一旁,用手强硬的抚过阿公仍然睁着的那一隻眼睛,试了叁次,力道一次一次加重,最后还是留着一道若有似无的缝隙。

阿公过世后,大伯全权操持丧葬事宜,他要看阿公走得风风光光以昭孝心,广发的讣闻洋洋洒洒罗列近百个子子孙孙与远房亲戚、骨灰罈要用来自阿富汗最高等级的纯净青玉、痴滨笔的独立灵堂供各路亲友前来弔唁。我想我唯一认同大伯的事,是花了一笔钱,将阿公的大体安置在灵堂内,祭坛后方的冷冻柜裡,让我能数着日子用力记得他的容顏。

 大伯禁止其他人告知阿嬤阿公离世的消息,说会怕她承受不住、说会找个时间好好跟她说。大伯想出来且逕自执行的最佳办法是在阿公过世隔天跟阿嬤说带她去看阿公,隻字不提死亡的状态,一心想着要去护理之家的阿嬤满心期盼,直到那辆豪华名车停在葬仪社会馆的停车场。

「為什麼带我来这?」不识字的阿嬤的声音颤抖着。

「你老公在裡面啊。」阿嬤佝僂着身躯,跟在大伯身后走进灵堂,阿公的照片还没掛上去,冷冻柜上盖着的毛巾已经被掀开。阿嬤看着阿公,这是她从叁岁就以童养媳的身分嫁了的男人,她怨了一辈子,也爱了一辈子,最后看着最熟悉的人变成最陌生的样子。

头七掷筊的时候,身為长子的大伯连掷五个阴筊,我在他身后,冷眼看着他窜红的耳根,隔着一辈,就隔着敬老尊贤的咒语,箍住我排山倒海的恨。大伯紧绷的笑着,没有人开口说话。

「不然让二哥试试看吧!」法师打破不断轮迴的僵局。大伯面色不善地将筊交到父亲手中。

「爸,我会好好照顾妈,你会当放心。」父亲一掷,一次就是圣筊,大伯的脸色益发铁青。我迷信一回,知道阿公就在冷冻柜裡。

隔天大家聚在灵堂裡摺着莲花,大伯站在玻璃门外,扠着腰和电话那头协议着什麼,我听不见他的声音,身边爸妈和叔叔婶婶说着阿伯的种种恶行,也嘲讽地说起那天大伯回家后苦练掷筊的事,大伯也听不见大门这一侧的声音,但他凝重的表情是承认,也是否认,我和阿都没有说话。烈日当空,他光秃的头顶反射着骄傲的灼亮,我转头凝视阿公静静躺着的角落,没有光照进来。

告别式那天重复播放的照片,我都不太记得了,本应是回忆的环节,却製造大量全新的记忆,阿公轻轻搂着捧着比我还高的奖盃的我,目测自己大约是幼稚园的年纪,参加一个也不怎麼重要的比赛,颁奖地点大概在台北,阿公当时竟然来了吗?新的照片出现,大家都出席的家族旅游,阿公阿嬤在相片正中央,所有人笑起来一模一样,一切都无法复製,我们曾经那麼快乐过吗?最后是一段影片,像是不小心按下录影键的成品,阿公阿嬤一起坐在港边的石製长椅,海风将他们的皤皤白髮吹得乱七八糟,而他们随意的坐着,看向对方,笑得岁月静好。阿嬤第一次在灵堂看见阿公时,撕心裂肺的一句:「老欸」,让时间静止成一面镜子,十里红妆与白头偕老碎成一地斑驳泪痕。

瞻仰遗容时,阿公的嘴裡咬着一枚铜币,手裡攥着的手尾钱,师父说那是给子孙们的祝福。

最后一次一起出门,父母亲载着我和甫出院的阿公到埤塘边散步,轿车颠簸驶在杂草蔓生的小路上时,一向沉默的阿公难得出了声要父亲停车,阿公下车后摘了道旁饱满橙亮的毛茸果实,用粗糙的手掌放在我手心,天真地笑着说:「这足好呷,甜甜的,我细汉的时阵拢会呷这个。」我豪不犹豫放在口中,没有清洗、没有剥皮,比想像中清甜很多,带着微微的涩,阿公像个孩子看着我,眼中盈满期待。

「金价足好呷,我欲搁呷一粒。」我笑弯了眼,对他说。

「好,那要多呷一些!」阿公兴奋的转身,用力伸着颤抖的手,认真挑起最大最美的果实要给我吃,我依旧看着他的背影,依旧不知道果实的名字,但所有的爱都直接纯粹。

看着阿公那再熟悉不过的脸庞,我突然很想用力的拥抱他、亲吻他,像我不曾做过的那些,这一辈子,我都只是站在他的隔壁,像是隔着千山万水,也像是一起拥有整个世界。

隔年农历新年,再次回到阿嬤家,大伯一家没有回来。我独自走上二楼,阳光依旧,但神明厅不会再有阿公带着一家大小虔敬祈祷的画面,空荡的神明桌前还立着几炷早已烧完的香,我双手合十。昨天在今天隔壁,无法抵达,但我会继续长大,也会一直记得。

 

评审评语

陈雪老师:

这篇技巧与文字都非常好,描述亲情亦不落俗套,清新动人,可惜本篇更倾向於散文,而非小说。

杨富閔老师:

这篇作品就文类成规,它比较接近散文,投散文奖项,也一定脱颖而出。然而若就语言特色、编排布局、情感拿捏来说,这篇作品也充分展现作者成熟的叙事能力,得以见到作者具备写小说的才华。同时作者对於医护知识之嫻熟,写来不仅不会掉书袋,而且能够贴合场景、人物,与空间,而给予最临场、立体的语词描绘。作者可以宏观,亦能掌握细节。文章真挚动人,是一篇值得反覆阅读的好作品。

钟文音老师:

这篇很动人,但叙事方式是散文性的,比较个人化,如参赛散文应可高於佳作成绩。从和阿公的陌生到不捨,从明明就在护理站却迟迟没去探望的心一路随着叙事来到了失去的哀痛,进入回忆的深处。本篇最迷人的就是从一种近在咫尺却如天涯,最后却是亡者离世,已如天涯了,但感情却才近在咫尺。作者非常有耐性的爬梳和阿公的种种,且藉着家族的种种,带出伤逝情怀,似水年华就在阿公的别离裡,作者也彷彿跟着成长了。一路写着写着,缓慢地以静笔悼亡,款款悠远的过去虽已随着阿公离去,但作者点出:我会继续长大,也会一直记得。结尾真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