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组】
第二名
命运最好的安排
醫學一 陳羽捷
自我介绍:
陈羽捷,2004年生,臺南人,现就读长庚医学系大一,近期愈发期待成年之日。杂食性阅读者,但尤爱武侠及古典爱情小说。每日所需睡眠时间為十小时,极度厌恶早八早九早十,依赖甜食维持每日的短暂清醒。愿成為医者斜槓作家,以文字与医学,作一点微光,温暖照亮每一个人。
得奖感言:
该从何说起??比起得獎,〈命运最好的安排〉對我最大的意義其實是對我與弟弟感情的一個交代。一直想找一個機會,好好把對弟弟的愛、在現代社會中似乎罕見珍貴的手足之情,以文字完整地記下來。 但在敘寫的過程,過於深刻的情感迫使我像個赤裸的嬰孩,曾經能寫出的瑰麗文辭無處發揮,只餘一些直白的感情。 因此這篇文章還非我滿意的模樣,還有太多太多對弟弟的愛,也迫於字數無法表達出來,但截稿在即,猶豫再三,我還是在截稿前一個小時寄了出去。 無比感謝。 感謝长庚文学奖,感謝評審的肯定。 對我而言,這不只是文學上的肯定,更是對我生命中最深刻感情上的肯定。也感謝為我讀這篇文章的師友,讓我一遍遍地去一個字一個字讀、雕琢,像編織錦繡一樣織成〈命运最好的安排〉。 最後,感謝命運,讓這樣好的一個人出現在我的生命裡,讓我成為了我,讓我寫出了這篇文章。 謝謝弟弟,因為有你,姊姊很幸福。
命运最好的安排
「希望命运能给我和弟弟最好的安排。」我心中默念。
几条烟丝閒绕手腕,我与弟弟同时将手中的线香插入金炉。一如前几次那般,我隔着裊裊香丝,朦朧裡望着面前不远处的文昌神像,将心中的愿望,再一次复诵。
「最后要把手中的笔拿到香炉上,顺时针绕叁圈过炉」妈妈的指示清晰传来。
我握紧手中的黑色原子笔,郑重地过炉。文昌帝君,请您一定要保佑我,学测满级分,顺利录取医学系;保佑弟弟,术科考试信手拈来,顺利录取美术班。
过完香炉,我退开一步,看向身旁的弟弟。
他也神情专注地拿紧手中的笔,那隻深蓝色水彩画笔,绕叁圈香炉,而后再退开一步,看向我,与我先前的动作如出一辙。
走出寺庙时,我有些疑惑地问起弟弟:「你刚刚过完炉,為什麼要再退开一步?」
他露出一如往常的傻笑:「嗯?姊姊做什麼我就跟着做啊?」
「……我是為了要看你才退后一步的,你又没有要看谁,不需要退后一步啦!」
「哦。」还是他一如往常的回答。
每当我解释了一件事,他永远都是这样,眼神无辜可怜,嘴角微微扬起让人生不起气来的可爱傻笑。我没再说下去,儘管我知道,他肯定是有听没懂,下次又会做这种多餘的举动。
想了想,我又提醒他:「你要记得把那隻画笔收好喔!那是过完香炉的,会保佑你顺利考上美术班的!」想了想,我揉揉他的头,笑着补一句:「虽然你那麼强,本来就一定考得上!」
弟弟仰头看着我,天真快乐的笑容乾净明澈,晨阳在他身后,金辉似剎那更加明灿暖人。
在很小的时候,我与弟弟就都提起了笔。
我提起的笔,是写字的铅笔。
在别人口中,我外向活泼,聪颖独立,时常泡在书海裡,写作算数都是我的爱好,学业成绩斐然。
而弟弟提起的笔,是绘画的色笔。
在别人口中,他内向怕生,懵懂傻气,学业成绩不佳,彷彿整个人都是為了丹青而生,不论身在何处,信手拈来就是一幅美画。
还记得,我在升上高中、课业开始繁重前,总喜欢坐在客厅的大桌子前,弟弟坐在桌子另一头。我写小说,他画水彩。
晨光如华贵灿烂的金丝流云纱般从窗臺铺泻至桌上,偶尔有暖洋洋的风拂起我们笔下的纸。静謐的室内,风裡有什麼声音在瑟瑟低吟,好像是我的金属笔尖在纸上擦过落下的刷刷声,又好像是不远处谁蘸了点顏料、软毛笔尖滑过纸面时落下泡沫的微微摩擦声。
有时我自笔下的文字裡抬起头,看见他拿着笔勾勒线条,我们手中的笔,就如同我们的一切,是如此不同。我想,上天应是不慎将我的艺术天分全给了他,将他对学业科目的领悟力落在了我这。每次我提起他的画笔,那笔也不知怎地就是不听我使唤,学校让我练习画某个女模特的素描,频频向老师请教的我还是画成了小眼塌鼻的无盐,那脸上一张嘴还歪斜地笑着,实在渗人。每次看到我俩拿起对方的笔时的拙笨,我总觉得神肯定是在天上抿着嘴,竭力忍住想大笑的衝动。
所以说,命运為我俩悠悠铺开的路,从头开始,就是从未需要怀疑的迥然。
然而,儘管我们手握的笔大相逕庭,我们仍能紧握彼此的手。
我们的起点,是在成大医院病房一隅。
四岁时,害怕孤单、一直盼望着能有个手足的我终於等来了弟弟。
刚出生的弟弟就跟我早已在书上看过的图片一样,包裹在绿色的毯子中,皮肤呈淡淡的肉粉色,整张脸皱成一团,脚踝绑了一块小名牌,但他的体型却又与那些图片不一样,大了许多,脖子上还圈了一层层的肥肉。
医生在弟弟身旁说:「3965公克」我不知道他在说些什麼,但那一串对当时的我来说毫无意义的数字,却一直鲜明地印在脑海裡。
几缕黄昏的霞光从窗帘间隙掠进来,小小的病房隔间被映得鲜艳,我在病床旁的薄荷绿色陪伴床椅又叫又跳,应该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為了那一个新生命而欢呼。
有了弟弟以后,我几乎每一刻都想要看到他。
儘管他幼稚园以前,着实丑。
因為刚出生就是巨婴等级,他的全身都是肉,藕节胳膊藕节腿,一张脸圆又肥,比我的小巴掌大出不少。单凭我的小身板,想要抱动他绝不可能。
直到有一天,我突然就抱得动他了。
待他上了幼稚园,不晓得為什麼,食量分明还是那麼大,却愈来愈瘦,一下子便瘦成了一个帅气的男孩。看到弟弟,我才第一次知道古代形容绝色美人的词汇绝非空口白话。他那巴掌大小的脸上,五官小巧玲瓏,精緻如剔羽,眼眸如苍穹经风雨淘洗后那般润而明彻。有时候他轻轻眨一下眼,微微笑,那琉璃般的眸便流波跃彩,彷彿天地间只剩那墨玉般的光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嘿,那些说这句话只能拿来咏女人的,真该看看他的笑。
这样令我身為女子都艷羡的容顏,自然為他招来了许多桃花,而他的善良重情义,為他纳来了更多的仰慕者与朋友。
还记得小学一年级某天放学,他哭丧着脸喊饿。我紧张地细问他原因,才知道原来他隔壁桌的女同学忘了带餐具,他便一口一口挖自己碗裡的饭餵女同学,最后自己什麼也没吃。
这样傻裡傻气、令人哭笑不得的善良在他这个万人迷的身上总不断地上演,却也為我这很少犯傻、总能想到正常解决办法的一方世界中,带来了全新的视野。
我第一次知道,在做一件事情时,也能休谈后果,只问此刻之心。
然而,即使弟弟经常傻里傻气,好似与世无争地神游天外,日日夜夜相处的手足间,依然会有齟齬。但每次我与他争吵后的结果,无一例外,都是我们俩一起被父母狠狠地修理一顿。
「你们两个对彼此来说,是世界上除了父母以外最亲近的人,你们不互相照顾还吵架打架,是对的吗?过来!去抱一个,亲一下!」每次争执过后,母亲会讲着早已听了千万次的道理,牵着我们两人的手,看着我们不情愿地抱住对方,再故意打趣几句,叁人笑成一团,刚才的难过气愤尽释。
也幸亏父母总是一遍遍地严格执行这流程,虽然我与弟弟的争吵还是时常有,但不知从何时起,这些争吵再也未影响过我们的感情,当下说的那些气话、难听话,过了几分鐘,记忆便烟消云散了。
因此,从我有记事起,我与弟弟的感情就一直要好到人人称羡,许多人都来询问父母如何培养手足之情。从小到大,每当我们收到了零食玩具,不管我们有多喜爱,都会先带回家给对方挑,等对方挑完了,剩下的才捨得自己拿。
而在这段深厚的感情裡,我们亦有鲜明不同的形象。每个人眼中的我们,都是一个细心照顾弟弟的我,与傻笑着把姊姊当作天使的他。很多人说:「一眼就能看出姊姊很疼弟弟,弟弟也很依赖姊姊。」
妈妈总说,我在弟弟心中,绝对是最高等级的榜样。在两人独处时,他总喜欢对我撒娇、向我讨要拥抱,睡觉时还要紧握着我的手才能安心睡着。他有了心事,绝对会让我第一个知晓,有困难也总第一个向我求救。我做什麼,他就跟着做什麼,我爱听的英文流行歌,他也跟着喜欢;我迷上青少女喜欢的校园偶像剧,他也跟着我看;我閒来无事想学刺绣,他也跟着拿起绣花针。向来不擅长记名字的他时常记不起自己朋友的名字,但听我提起我的朋友,那些与他无甚关联的名字,他听第一次就记牢。
而於我来说,我像是在照顾一个大宝宝,不论是生理还是心理,都深怕他哪儿磕着绊着了,惟愿他一生平安喜乐。在宠他之餘,我还要时常教导他人生道理,教会他是非观念,带他看许多世间常理,让天真憨傻的他不要一直做错事、被别人骗。
此外,我之於他,还有另一个重要的角色──辅导他的课业。
每每扮演这个角色,我总忍不住心疼,这个世界对他,还是太不公平了。
明明命运递给我们的笔不同模样,我不需要去学会提起他的笔,他却得学会提起我的笔。
儘管他以前所未有的高分,榜首考入全市最好的美术班,他还是得提起不熟悉的笔桿,才有机会考上美术系。
一路上学业成绩优异的我,承接了所有世俗的讚美。或许从一开始,我就参加了那场观眾满座的比赛。但弟弟,儘管在属於他的跑场,是那样地风驰电掣,却难以收获到该有的掌声。
是以,常听别人说,弟弟真是幸运,有我这样的姊姊当免费家教,教他课业,教他所有事情,教他长大。
我原也是这样以為的,想着若弟弟没有我,不知道会多遭多少罪。
直到有次我与同样擅长学业的一群同学聊天时,他们无意间说到:「真的不晓得為什麼有些人都成绩不好,明明读书这种事努力一点就可以拚起来了,你看那个谁整天只在打篮球,他们都没有想过自己的未来吗?」
看着他们点头附和,我猛然间发现,我竟与他们的想法全然不同。
因為有教导弟弟的经验,我从未认為成绩不好的人便不认真,也不认為他们就没有未来。在我的观念裡,命运给每个人的都是不一样的天赋,而我们这群看似是天之骄子的学霸,只是因為生在这较重视学业的社会,才能拥有彷彿较高的地位。打从心底,我心疼那些明明也有着其他兴趣专长,却还得来跟我们拚读书的人。
我突然意识到,弟弟也在教导着我。
教导着我那些,没有他,我也许一辈子也领悟不了的人生至理。
还有一次,我听见我家教学生的家长在电话裡告诉母亲,他们很喜欢我的教学方式,因為他们遇过很多的家教老师都能将书上的知识教得好,却很少遇到如我这般,对学习上较不顺遂的人,仍能保持同理心与耐心的。
我永远记得妈妈当时开心的回答:「这一切都是家裡两姊弟互相培养出来的。」妈妈当时的神情,是骄傲的,以我和弟弟為荣。
而我在一旁看着,忽然也有一种油然而生的喜悦。
有这样的弟弟教会我这些,我真的好幸福。
这些品格的养成,这些荣耀,都是他带给我的。
在之后漫漫浩浩的时光长浪裡,诸如此类的事时常发生,有时候我想一一回想,却发现他教会我的事情,早已数不清。
我们俩,原就是对方人生的免费家教。
时间悄然一转,弟弟在美术班已读到国二,绘画表现稳坐第一,而我也考上梦想中的医学系,我们提起各自的笔,一笔笔构写自己的未来。
然而,我发现,那个一直依赖着我的他似乎变了样。
当我一如往常地伸手想揉揉他的脑袋,他却不再像以往凑过来,依偎在我身上撒娇,而是轻轻偏头躲开。
夜晚睡觉时,我总觉得少了些什麼,在薄薄月光清辉下侧头一看,弟弟摩娑着他自己的手,正準备入睡。我偷偷将我的手挪到他的手旁,轻轻触一下,等他一如往常地伸手过来抓住我的手。等了许久没有回音,我偷偷覷眼暼他,他已自己陷入梦乡。在没有握着我的手时,他能睡着了。
我缓缓抽回我的手,就着月光瞧他恬静安然的睡顏,银霜般的冷冷月色镀在他清俊的脸颊,长长的羽睫在脸上落下斑驳的剪影。我驀然发现他在长大,正如我时常教他的那样:不要一直依赖姊姊,要学会自己独立。
沉凝的寂静裡,我静静卧着,心尖像被谁的指间细细揪起辗了辗。
隔天,我开始问我身边每一个有姊姊的男生。
我问他们:什麼时候开始不依赖姊姊了?这是长大的必经过程吗?这种情况会恢復吗?会不会到后来就不理姊姊了?
不知该开心还是失望,我得到的回覆,都是他们从未像我的弟弟般依赖姊姊,与自己的姊姊不是如同陌生人,便是偶尔讲一点家常话而已。
而后我开始问弟弟,有时一天问了十遍,都重复着同样的问题:你是不是没有那麼爱姊姊了?
儘管他一再地保证还是一样地爱着我,偶尔也还是会来讨个拥抱撒个娇,我的心头仍不住地发慌。
我开始向身边的所有人求救:我的弟弟在长大,他不再那麼依赖我了,怎麼办?
不同於其他人努力安慰我,一个朋友拍拍我的肩,她说:「小妹妹,妳也该长大了。」
我花了很多天琢磨这句话,渐渐地明瞭。
以往,弟弟还没长大,还依赖着我,而我,其实也还没长大,还依赖着他的依赖。我们两个,都还是需要长大的人。但不同於之前的许多次,由我引导着弟弟去成长,这一次,弟弟先我一步踏上了成长的路途,引导着我也踏上。
我逐渐地想明白,在这条路上,我们的感情不会改变,只是在长大的过程裡,表达爱的方式变了。
弟弟在路程的前方等着我,我不应该再躑躅,得鼓起勇气追上他的脚步。这次我也仅是个没有经验、忐忑的人,我们不再是依赖的关係,而是一起成长的伙伴。
这是条必经的路。而我想,以后,我们表达爱的方式肯定还会再变。我会成為一位拿着原子笔写诊断书的医者,他会成為一位拿着画笔挥洒色彩的艺术家,正如命运一开始给我们的起点是如此不同,我们的终点也会是如此不同,但儘管朝着不同方向前行,我们的心,永远会紧密地连在一起。
每每看到我在照顾弟弟,妈妈总是告诉我:「所以说,上天会让妳当他的姊姊一定是有原因的。」
现在想来,这句话的反面也是对的:上天会让他当我的弟弟也一定是有原因的。
我忽然想起有天,晨曦落在窗櫺上,微光稀稀落落地涌入客厅内。
那天的阳光不那麼地明艳,也没月光那麼地清冷,只是细细碎碎地,温温柔柔地,像江南四月的烟雨,纷纷扬扬落在我与弟弟身边。
他在我身旁提着水彩笔,练习古代山水画,而我提起毛笔,替他在画上写下最能搭配意境的一闕词。
两者相辅相成,成品更臻圆满。
命运,早就给了我们最好的安排。
评审评语(按姓氏笔划排列)
阿盛老师:
主题是姊弟情,这种题材很平常,但作者写得很动人,主要是语带真情,将实际生活情况与内心起伏呈现出来,手足之间的互动描写得很精彩,作者由这些变化所领悟到的已不只是姊弟情,文章因而有了更大的张力。
陈幸蕙老师:
姊弟情深,令人羡慕、感佩,文中强调二人共同成长的必要,尤啟人深思。唯全文从标题至结论,均强调「命运」的安排,流於宿命、消极,殊為可惜。
游秀云老师:
作者书写姊、弟之间的成长与生活点滴,刻划极其难得的手足之情。没有相互较劲和争吵,各自保有不同的特质与专长;姊姊功课好、文笔好,弟弟虽然成绩没有姊姊好,但擅长绘画,善良重情义。即使偶尔有争吵,也在母亲理性温和的协调下,一团和气。姊姊不仅写对弟弟的照顾,同时也写弟弟教会她对学习上不顺遂的人,要保持同理心与耐心。姊、弟共同成长的情谊,令人称羡。叙述流畅而平顺,语带真情;写出许多父母希望孩子们能相互扶持的企盼。